夜凉策马穿过雨幕,风声在耳边呼啸。她的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那种平静来自于决绝。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可她不在乎了。
马停在了改造人基地的大门前。
那是一座巨大的钢铁建筑,无数强光灯将整座基地照得如同白昼。金属墙壁反射着冷硬的光,与周围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大门紧闭,门前站着数名全副武装的改造人士兵。
他们看到夜凉,都愣住了。
“开门。”夜凉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朕要见威廉。”
士兵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打开了大门。
夜凉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进了这座属于敌人的堡垒。
大厅里,雪亮的强光灯照彻每一个角落。金属墙壁、金属地板、金属天花板,到处都是冰冷的金属。各种仪器发出嗡嗡的声响,指示灯闪烁不停。
大厅中央,威廉站在那里,身边站着两名女子。一个身材高挑,有着一头如火般的红发,那是花澜。另一个娇小玲珑,那是薇薇安。
他们看到夜凉走进来,都吃了一惊。
竟然是她。竟然是皇帝本人。
夜凉在距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灯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在她湿透的衣衫上,照在她疲惫却依然挺直的身影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
“朕亲自前来!”她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无论砍头、车裂,还是焚烧而死!任由尔等选择!”
威廉微微眯起了眼睛。
夜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只望尔等退兵!保我国祚!”
大厅里一片死寂。
花澜和薇薇安面面相觑,改造人士兵们也都怔住了。他们见过无数种求饶的方式,见过无数人在死亡面前痛哭流涕、丑态百出。可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一个帝王,孤身一人走进虎穴,坦然地要求赴死。
威廉的声音冷了下来。“女皇陛下当真要这么做?”
夜凉朗声说道,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在嗡嗡作响:“为了退兵!杀了朕吧!”
威廉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几名机械人从队列中走出,围了过来。他们的手中,拿着一条三尺白绫。那白绫在强光灯下白得刺眼,如同一条白色的蛇。
两名机械人将白绫套在了夜凉的脖子上。
她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闭上了眼睛。
白绫被拧紧,拧成了麻花状。粗粝的绫布勒住了她的喉咙,压迫着她的气管。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奢望。
威廉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
“女皇夜凉,登基十余年……”
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平复什么。
“开疆拓土,守土有方!”
夜凉的意识开始模糊,可她听到了这句话。她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手持白绫的机械人将白绫拧得更紧了。夜凉的脸色开始发青,嘴唇失去了血色。
“夜凉陛下一生英明!”威廉的声音开始颤抖,眼眶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祖宗!”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上路吧!”
花澜跪了下来。
薇薇安跪了下来。
改造人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
整个大厅里,所有改造人都跪成了一地。
“请陛下上路!”
他们的声音整齐划一,在大厅中回荡。
“请陛下上路!”
许多人的脸上挂着泪水。薇薇安已经哭出了声,机械眼镜上蒙上了一层雾气。
夜凉感觉到脖颈上的压力骤然加大。那白绫一个反转,咔嚓一声。
剧烈的疼痛袭来,随即是更深的黑暗。
她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威廉走上前去,低头看着夜凉的遗体。她的面容安详,嘴角还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果不是颈间那道可怖的勒痕,她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威廉在她身旁站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转过身,声音沙哑。“为女皇陛下更衣。”
改造人们为夜凉换上了寿衣。那是一件红色的龙纹交领袍,是她在最隆重的典礼上才会穿的礼服。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盘绕在衣袍上,在灯光下闪烁着最后的光芒。
他们将她抱进了一口棺椁之中。那棺椁是用上好的楠木制成的,雕刻着精美的云纹和龙纹。棺盖缓缓合上,遮住了那张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
威廉亲自押送,将夜凉的棺椁护送到了皇陵之中。
一路上,京城的百姓们夹道相送。满城缟素,白色的布幔挂满了每一条街道。纷纷扬扬的纸钱漫天散落,如同下了一场大雪。哭声响彻云霄,男女老幼,无不落泪。
“陛下……”
“女皇陛下……”
他们呼唤着,可棺中的人再也听不见了。
棺椁被安置在皇陵的一间墓室之中,与太祖夜胤的陵寝遥遥相对。
消息传回宫中,夜凉的贴身女官黑玉儿手持一把匕首,站在夜凉生前居住的寝殿中。
她看着那寒光闪闪的匕首,想起了夜凉生前的音容笑貌。那个会在深夜批阅奏章时让她添一杯热茶的陛下,那个会在花园中摘一朵牡丹簪在她发间的陛下,那个独自扛着整个天下、从未有过一句怨言的陛下。
黑玉儿闭上了眼睛,将匕首刺入了喉咙之中。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衣襟。
她倒在了血泊之中,嘴角挂着一丝微笑。陛下,等等我。
如夜凉所愿,改造人们听从了她的遗愿,没有为难夜朝的百姓。威廉接管了政权,以铁腕手段维持着秩序,京城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走进了那座空荡荡的宫殿。
大殿中,龙椅静静地立在那里,金色的椅身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威廉一步一步走了上去,最后,在那张代表着无上权力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闭上了眼睛。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三百年,在历史的长河中不过是一瞬,可对于改造人来说,却是他们生命的全部长度。
改造人的寿命,只有三百年。
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远山如黛,晚霞似火。一座小山的山顶上,两个苍老的身影依偎在一起,并肩坐在一张长椅上。
满头白发的薇薇安牵着同样垂暮之年的花澜的手。两人的头发白得像雪,皮肤上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曾经明亮的机械瞳孔也变得浑浊不堪,曾经敏捷有力的金属躯体也变得迟缓沉重。
薇薇安开口了,声音苍老极了,像风吹过枯叶发出的沙沙声。
“当年是我给你做的手术。”她轻轻抚摸着花澜的手背,“我那时候生怕做坏了,让你疼着了……我用了最好的材料。”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跨越了三百年的温柔。
花澜的双眼已经苍老得睁不开了,只能微微侧过头,将脸颊靠在薇薇安的肩上。“薇薇安,就这么一直搂你在怀中,我心里安定极了。”
她的声音微弱,却充满了满足。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她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远方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那是她们亲手建立的新世界,是她们守护了三百年的世界。
“花澜。”
“嗯?”
“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好不好?”
花澜没有回答,只是将薇薇安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良久,她轻轻地说:“好。”
花澜和薇薇安,终年三百岁整。
她们在同一天、同一个时辰停止了呼吸。当人们发现她们的时候,两人依然保持着依偎的姿势,脸上带着安详的微笑。
她们被一同葬入了改造人的墓场。墓碑上刻着她们的名字,并肩而立,就像她们生前那样。
而在皇陵之中,夜凉的棺椁已经静静地躺了三百多年。
三百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王朝崛起又覆灭,足以让一座城市兴起又衰败,足以让所有的伤痛和记忆都化为尘埃。
三百年无人问津。
直到那一天。
夜凉的双眼,在电光火石之间猛地睁开了。
黑暗。
无边的黑暗。
她的意识在混沌中挣扎,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白绫、威廉、请陛下上路……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夜凉瞪大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她伸手去摸四周,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木板。
棺材板。
她在棺材里!
恐惧和惊骇同时涌上心头,她拼尽全力,拼命拍打着棺材板子。咚咚咚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她耳膜生疼。
“放我出去!”
她的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发出的声响。
她使出全身的力气,双手撑住棺材盖,使劲一掀。
吱呀一声,棺材盖被她掀开了。
夜凉从棺材中爬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她抬起头,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墓室,四壁都是厚重的石砖。墙角结满了蛛网,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她的棺椁就摆放在墓室的正中央,棺盖上雕刻的龙纹已经模糊不清。
整座古墓阴气森森,没有一丝光亮,只有从墙壁裂缝中透进来的几缕微光,勉强照亮了周遭的景象。
夜凉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指甲长得吓人。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勒痕,触感粗糙,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破了皮。
“朕……”她的声音颤抖着,“不是已经死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
墓室中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从不知名角落传来的滴水声。
夜凉站起身,双腿因太久没有使用而软弱无力,她扶着棺椁的边沿,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站稳。她环顾四周,墓室不大,除了她的棺椁之外,还摆放着一些陪葬品。那些陶瓷器皿和金银器物蒙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她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些石砖。冰冷,潮湿,有的地方甚至长出了青苔。
墓室的一侧,是一扇沉重的石门。
夜凉踉踉跄跄地走到石门前,用力敲打着石门。咚咚咚的声音在墓室中回荡,又被厚重的石头吸收了大部分,传不出多远。
“放我出去!”她用尽全力呼喊,“快放我出去!!!”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室中回响,一声又一声,却没有人回应。
夜凉将耳朵贴在石门上,仔细倾听。门外没有任何声响,只有无尽的沉默。
她后退几步,环顾四周。这间墓室虽然不大,但陪葬品的规格却是帝王级别的。那些金银器皿上刻着龙纹,陶瓷器皿底部有大内的官印。这是她的墓室,是威廉为她修建的墓室。
三百多年。
这个数字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她是死了三百多年吗?可为什么,为什么她现在又睁开了眼睛?
夜凉跌坐在地上,将脸埋进掌心。
太多的疑问,太多的困惑,太多的恐惧。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复活,不知道外面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夜朝还在不在,不知道那些她熟悉的人都去了哪里。
她只知道,她不能被困在这里。
夜凉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那扇石门上。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石门前,伸出手,用尽全力,再次敲响了石门。
“有人吗!”
声音在墓室中回荡,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凄凉与绝望。
忽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来自石门之外,极其微弱,几乎被滴水声盖过。但夜凉听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