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推开石门的瞬间，三百年的死寂被游客的尖叫声撕得粉碎。

刺目的阳光像无数根金针扎进瞳孔，她下意识抬手遮挡，龙袍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小臂。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年轻人举着黑色方块对准她，那方块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闪光灯亮得她心头一颤。

“夜朝末代皇帝夜凉！就是亡国的被勒死的那个！她活过来了！僵尸复活了！快去禀报考古队！”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边喊边倒退，脚下一绊摔了个跟头，爬起来跑得更快了。

夜凉冷下脸来，尽管心跳如擂鼓，声音却稳得像淬过冰：“朕不是僵尸，朕是大夜朝的皇帝。”

这话一出口，游客们反而更惊恐了。

“这女疯子还会说话！”

“快拍快拍，发短视频肯定火！”

“不会是剧组拍戏吧？摄像机呢？”

人群越聚越多，七嘴八舌的议论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夜凉站在原地，紫红色的狐狸眼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广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她不知道这三百年来世界变成了什么样，这些人的衣着打扮、手中拿着的古怪器物，乃至空气中弥漫的某种刺鼻气味，一切都陌生得令她眩晕。

正当她思索要不要退回墓穴时，一只温暖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

“劳驾，借过一下。”

声音不大，却莫名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隙，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快步走来。他的眉眼温润，笑起来的时候像是春日暖阳化在了水里，明明穿着一身利落的现代装束，举止间却有种古意的从容。

“您这身行头太过招眼。随臣前去换上现代服装吧。”

夜凉被他半搀半引地带出了人群，直到远离了那片喧嚣，她才开口：“你是谁？”

男人松开手，后退半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不是夜朝的标准礼仪，倒像是从古籍里自学的，动作有些生涩，但诚意十足。

“我是一名历史学家，叫做青阳，从小就喜欢研究历史，尤其是喜欢夜朝。”他直起身，眼中映着她的倒影，目光灼灼，却没有半分畏惧或戏谑，反而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倾慕，“那是个刚烈的王朝，从皇帝到百姓，个个都是民族英雄。我很钦佩你们大夜。”

夜凉沉默片刻，淡淡道：“我想复国。”

她本以为这话会吓退他，不料青阳非但没有露出惊讶之色，反而笑了：“我们夜朝历史研究会，就是用来给夜朝复国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太过轻快，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夜凉打量着眼前的人——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袖扣是银质的，腕上戴着一块她不认识的表，整个人精致得像橱窗里的假人。这样的一个人，说要帮她复国？

她摇了摇头：“可我看你们不像。复国，就要有一支军队，你们只是些书生，手无寸铁，如何复国？”

青阳没有争辩，只是领着她走进一家灯火辉煌的店铺。

夜凉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四面都是镜子，顶上的灯白得晃眼，衣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物，面料、剪裁、颜色，全都超出了她的认知。几个女店员原本在柜台后闲聊，看见她这身装扮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落在她脸上，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艳。

青阳从架子上取下一件黑色的裙子递过来，裙身窄小，布料光滑冰凉，她摸不出是什么材质。

“换上试试。”

夜凉被领进一个狭窄的隔间，面对满墙的镜子，她看见了自己的模样——头发散乱，面色苍白，一身褪色的五爪金龙龙袍，腰间的玉带歪歪斜斜，活像个从古墓里爬出来的鬼魂。

她确实是。

褪下龙袍的时候，她的手顿了顿。袍身上那条金龙依旧张牙舞爪，只是金线已经暗淡，丝帛已经发脆，稍一用力就会碎裂。这是她登基那年织造局赶制出来的，绣娘熬瞎了眼睛，只为了让她在登极大典上光芒万丈。如今三百年过去，龙袍还在，大夜朝却没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龙袍仔细叠好，换上了那条黑裙。

裙子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她从未示人的曲线。裙摆只到膝盖上方，露出两条修长笔直的小腿，布料收拢在腰臀处，行动间有种被束缚的感觉，却又莫名利落。她将长发拢到一侧，推开隔间的门走了出去。

店里忽然安静了。

那个正在整理衣架的女店员手停在半空，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才憋出一句：“您的腿真长啊！”

夜凉没接话，只是看向青阳。

青阳站在收银台旁，原本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不过那一瞬很短，短到夜凉不确定自己是否看错了。他很快恢复了从容的笑意，走上前来，围着她转了一圈，啧啧赞叹。

“陛下穿什么都好看。”

语气轻佻得像在调情，但夜凉注意到了——他说这话时，耳根有一抹极淡的红。

两人并肩走出服装店，夜凉已经将头发绾了个简单的髻，用一根从墓里带出来的玉簪固定。黑衣黑裙，乌发雪肤，一双紫红色的狐狸眼不笑也含情，走在街上引来了无数回头。她不自在地垂下眼睫，下意识往青阳身侧靠了靠。

青阳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局促，放慢了脚步，将她让到了靠墙的一侧，自己挡在外边。

“陛下，臣带您去个地方。”

他领着她走进一家灯火幽暗的场所，推门的瞬间，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夜凉被那声音激得浑身一僵，下意识抓住青阳的衣袖，随即又觉得自己失态，飞快松开。

酒吧里人影幢幢，有人在舞池中扭动，有人在吧台边调笑，各种颜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香水混合的气味。夜凉微微蹙眉，她不喜欢这种地方，太吵，太乱，太多陌生人。

两人在前台坐下，青阳为她点了一杯颜色温和的饮料，自己则端起一杯琥珀色的酒，侃侃而谈。

“女皇陛下，您知道有多少粉丝仰慕您吗？有多少历史学家为大夜朝倾倒吗？”

夜凉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直愣愣地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捂住了嘴巴，声音又尖又细：“您就是夜凉女帝？天呐！我不是在做梦吧？！”

夜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别过头去，耳朵尖悄悄红了。

那女生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周围的客人纷纷侧目。“陛下，您终于复活了，您知道我们等了您三百多年了！”

夜凉的脸彻底红了。她活了二十三年，做了一年皇帝，见过百官朝拜，见过万军列阵，但被人在酒吧里当众跪下喊陛下，还是头一遭。她伸手去扶那女生，手指碰到对方手臂时却触电般缩了回来——她不习惯和陌生人接触。

“快起来，”她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别这样。”

那女生被她扶起来时激动得热泪盈眶，紧紧攥着她的手不放，连声说着什么“终于见到您了”“您比画像上好看一万倍”之类的话。夜凉浑身僵硬，紫红色的眸子里写满了无措，回头看向青阳，目光里带着求助的意味。

“我太内向了，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多待下去。青阳先生，请你带我离开这里。”

青阳看着她窘迫的模样，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不来一支舞蹈吗？夜凉小姐？”

夜凉猛地摇头，动作之快让玉簪都晃了晃。

青阳无奈地笑了笑，放下酒杯，起身拉过她的手腕，对那女生挥了挥手：“抱歉，陛下累了，改日再叙。”

他拉着她穿过人群，推开后门走进停车场，夜凉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