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果然不适合这种场合。”她低声道,语气里有几分自嘲。
青阳没有接话,只是替她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豪华轿车驶上公路,车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高楼大厦上缀满了她看不懂的灯光,巨大的屏幕上滚动着奇异的画面。夜凉靠在真皮座椅上,看着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从眼前掠过,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荒凉。
她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唯一可以倾诉的人讲述:“我有两个部下,一个叫媚儿,是暗卫统领。一个叫风筝,是鲛人国的公主。”
青阳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点了点头:“历史书上说,媚儿是个忠心耿耿的女刺客,多次为您化解危机,而风筝则是被招安的鲛人公主。她们两个都是历史上著名的美女。”
夜凉转过头,紫红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你们有什么高科技手段能够复活她们?”
青阳的神色严肃起来:“我们要去的地方,正是研究复活人类的工作室。”
夜凉没有再说话,只是用余光打量着这个开车的男人。他握着方向盘的姿势很稳,侧脸的线条在窗外流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看起来太从容了,从容得让她心里隐隐不安,但又说不出为什么。
“我脸上是有东西么?陛下怎么一直盯着我看呢?”青阳忽然偏过头,正好捉住了她的目光。
夜凉的脸腾地红了,猛地别过头看向窗外,半晌才瓮声瓮气地说:“我也怪不好意思的,我是个内向的人,不太爱跟人打交道。”
青阳被她这反应逗得笑出了声,笑声低沉而愉悦,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他朗声说道:“陛下!微臣告诉你!这个社会哈!不要那么拘谨!也别那么害羞!你才能吃得开!”
夜凉垂着眼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没应声。
轿车驶入了一条僻静的小巷,最终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建筑前。青阳熄了火,绕到另一侧为她拉开车门,领着她走进地下室。
地下室别有洞天。走廊两侧是雪白的墙壁,头顶的灯光亮得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夜凉跟着青阳穿过几道需要刷卡的玻璃门,最终走进一间宽敞的实验室。
一个女工作人员捧着一只鱼缸迎上来。缸中水波清澈,一条淡粉色的小鱼正悠闲地摆动着尾鳍,鳞片在灯光下折射出珍珠般的光泽。
夜凉愣住了。她俯下身,紫红色的眸子凑近玻璃缸,那条小鱼竟也游了过来,隔着玻璃在她指尖的位置轻轻碰了碰,像是在辨认什么。
“这是……风筝?”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另一个女工作人员又捧来了一只锦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两柄短刺,形如峨眉,通体乌沉,刃口却泛着幽幽的寒光。三百年的尘封没有让它们生出一丝锈迹,仿佛一直在等着主人归来。
“这是爱卿媚儿的武器。”夜凉喃喃道,伸手想要触碰,又停在半空。
“要怎么才能复活她们?”
女工作人员微笑着说:“女皇陛下不必局促不安的,我们都是学历史的,都是您的铁杆粉丝。要复活她们,就要取得生命之力,把它灌注在这两个物件上即可。生命之力源自于一种矿产,在黑海的灵石矿。”
“黑海灵石矿的老板,从小也喜欢历史,”青阳接过话头,“我们这就前去,同他商量,买些矿石,提纯出生命之力。”
夜凉直起身,紫红色的眸子里燃起一团久违的光亮。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声音恢复了帝王该有的沉稳与果决。
“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出发。”
开城距离黑海矿场有几十万公里。青阳驱车带着夜凉来到郊外一块空旷的场地,一架银灰色的直升机已经停在那里,螺旋桨缓缓转动,带起的气流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
“陛下,这是我们的私人飞机。”女工作人员解释道。
夜凉看着眼前这个铁疙瘩,沉默了几秒。她对于“飞机”这个词没有概念,但她不会在旁人面前显露自己的无知。她绷着脸,微微颔首,学着青阳的样子弯腰钻进了机舱。
直升机拔地而起的时候,她的手指死死抠住了座椅扶手,指节发白。
窗外,城市在缩小,云层在逼近,整个世界以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角度铺展开来。她看着脚下的山川河流,忽然想起三百年前,最后一次登上宫城最高处俯瞰京师的情景。那时满城烽火,百姓哭声震天,她站在城楼上,白绫就悬在身后。
“改造人的皇帝,”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是否按照对朕的承诺,善待天下百姓?”
机舱里安静了片刻。
青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也不能说是善待不善待的吧,毕竟是正式的政府呀,偶尔有苛政也很正常。改造人不叫皇帝,我们称他为总统先生。”
“总统?”夜凉蹙眉,“那现任的总统又是谁?”
“叫做杨朔,他是迄今为止最厉害的改造人,上天遁地无所不能,也算是一名比较宽厚的领导人吧。”
话还没落地,戴眼镜的女生就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怨愤:“其实那个杨朔总统挺昏庸的,整天歌舞升平、醉生梦死,也不为我们老百姓考虑。我们挣那点死工资,根本就不够养活家庭,还对外国人卑躬屈膝的,很多华族人都很讨厌他,包括我。”
夜凉转过头,紫红色的眸子冷得像两块寒冰。
“这种昏君,为何不杀了他?”
青阳镇定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铁器,平放在膝上。那东西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造型简洁利落,却透着一股不言而喻的威胁感。
“杨朔总统曾经遇刺过,但是侥幸生还了。谁也杀不了他,陛下可知为何?因为有这玩意儿。”
夜凉盯着那把手枪,瞳孔微缩。
她没见过这东西,但她认得那种气质——那是兵器。三百年前,她用刀剑统治天下;三百年后,人们用这种东西夺取性命。刀剑还能拼个武艺高低,可这一把小小的铁疙瘩,却能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瞬间杀死一个绝顶高手。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脊椎骨爬上来,她整个人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绝望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如今有了手枪,都能一枪爆头了,改造人管了三百多年,总统被守卫得如同铁桶,只有你们几个历史学家,如何造反成功?”
青阳沉默了很久。
久到夜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温声开口,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陛下,总会有办法的。”
夜凉没有再说话。她转过头望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空压着厚重的雾霾,大地灰蒙蒙一片,看不到尽头。
三百年前,她登上城楼的时候,天空也是这个颜色。
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心中翻涌着绝望与悲愤,还掺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更加隐秘的情绪。
那情绪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会牵到哪里去。
她只知道,三百年后的这个陌生世界,有一个叫青阳的历史学家,正在用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秘密,远比这座三百年后的城市,更加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