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颗奶糖、一个“哦”字、一句“她挺有耐心的”,在自己的边界线上做了一次试探,试探完了就收回去,不要求任何答复。
这种分寸感让姬子旭心里翻涌起一阵复杂的东西。
她坐在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侧头看着自己妹妹。
灯光打在她侧脸上,把她下颌和脖颈的线条勾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你问了,我说了。”姬子旭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楚子妤正端起水杯准备再喝一口,闻言放下杯子,转头看着她。
“你问。”
“帕里斯那个‘晚安呦,小可爱’,她每天都给你发?”
楚子妤的动作停住了。
她握着水杯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片已经空了的盘子上。
灯光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很浅的光点。
“也不是每天。”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大概隔一两天吧。她在国外有时差,有时候我这边早上了她那边还是半夜,她醒了就发一条。我也没怎么回。”
“你不回她她还发?”
“嗯。”
姬子旭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你觉得她烦吗?”
楚子妤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像是在认真地想这个问题。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
“有一点吧,但应该不是那种讨厌的烦,毕竟她也没做什么伤害我的事。”
“那是哪种烦?”
楚子妤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就是——你走在路上,有只流浪猫一直跟着你,它不挠你也不扑你,就是一直跟着你,你觉得它挺可爱的,但又不知道它想干什么。那种烦。”
姬子旭听完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不大,但里面裹着一种很暖的东西,像是被什么意料之外的话轻轻戳了一下,然后忍不住泛起笑意。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楚子妤说,语气很轻快。
“她回欧洲了,这几天应该不会发了,我清净几天。”
“那等她回来了呢?”
“等她回来了再说。”楚子妤歪了歪头,看了一眼窗外。
“姐,你别操心了,我又不是小孩。有人发消息,我知道怎么处理。”
姬子旭靠在沙发上,看了她几秒。
窗外的月亮被薄云遮了一半,客厅里的灯光把两个人都拢在了同一片暖色里。
茶几上还剩一块西瓜,保鲜膜摊开着,空气里散着瓜瓤的清甜气息。
“行。”姬子旭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
“那我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
“你本来也管不了。”
楚子妤站起来,把杯子放进厨房的水槽里,转过身来看着沙发上的姐姐,表情恢复成了那种温润的、恰到好处的平静。
“姐,上楼吧。明天要早起,你行李箱收拾完了?”
“收拾完了。”姬子旭站起来,拍了拍睡裤上不存在的褶皱。
“那去睡吧。”楚子妤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晚安,姐姐。”
“晚安,子妤。”
楚子妤先上了楼。
她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声,然后在二楼的走廊里远了。
姬子旭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茶几,西瓜皮收进了一个盘子里,水果刀在水槽里冲洗过了,保鲜膜叠好放在水龙头边。
楚子妤做这些事的动作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是在她低头看天花板吊灯的那一刻完成的。
像一阵风从房间里经过,带走了所有细小的凌乱,什么都没留下。
姬子旭站了两秒,关上客厅的灯,踩着楼梯上了楼。
楚子妤的房间灯已经亮了,门开着半扇,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铺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姬子旭没再说什么,她转身上楼。
走廊里安静下来了,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踩着木地板走回卧室。
她站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南鸢的房间。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夜灯光线,里面没有任何声音,那个哭得震天动地的小祖宗已经睡熟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又被压岁钱借,又被哭着抱,又被叮嘱“缺钱要说”,她这趟出差的前一晚过得像一个被全家上下轮流教训了半小时的小朋友。
但那个念头在脑海里停留的时间不长,很快就散开了,变成一种温热的、沉甸甸的踏实感。
她把卧室门关上,走到行李箱边,把水杯塞进侧袋。
拉上拉链的那一刻,她的余光扫到了桌角。
那个白色的纸袋还放在那里,可颂已经吃完了,纸袋折口处压着一张便签纸。
是纪千星今天留下的。
她走的时候推了推纸袋,姬子旭后来才发现便签纸压在纸袋的底部。
上面没有写字,只画了一条横线。
像是某种临时起意的标记,又像只是随手画的,没什么意义。
姬子旭看了那张便签纸两秒,然后把它翻了个面,压在了鼠标垫底下。
她关了灯。
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把新办公楼一侧的玻璃幕墙照出一层银灰色的光。
二楼的某个窗口里,最后的那盏灯也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