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变多了,房子之间的间距变大了,街道安静了一些。
育才小学在这条路尽头,她上次来过一次,记得路口有一棵很粗的梧桐树。
车继续朝前开。
同一时间,伦敦。
姬子旭和克劳福德的会议已经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
会议室在克劳福德公司所在的那栋写字楼的十二层,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一片灰绿色的公园和更远处泰晤士河弯曲的河道。
会议室桌面上摊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沓打印好的文件,咖啡杯边缘残留着深褐色的水渍。
克劳福德正在讲解欧洲市场的技术准入标准,语速比视频时稍快一些,偶尔翻开桌上的文件夹指给姬子旭看某一页的数据表格。
姬子旭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偶尔插一句话问清细节,语速平稳,逻辑清晰。
她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姬子旭垂眸扫了一眼,纪千星的名字弹出来,消息内容没有完全显示,只看到一行预览:“你那里下雨了,办公室有伞吗?”
姬子旭没有拿起手机。
她把视线收回克劳福德的PPT上,继续听。
不到十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然后是五分钟之后又一次。
“那件外套真的不够,你下飞机的时候我就说了。”
“吃饭了没?你那边该吃晚饭了。”
姬子旭在克劳福德翻页的间隙里快速瞥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些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像有人在隔着时差用文字敲她的窗户。
频率不算密集,但持续不断,每一条都像是在某件事上轻轻点了一下,不重,但够烦人。
她想拿起手机把那个对话框滑到“拉黑”的选项上。
她甚至已经把手伸过去了,指尖碰到了手机边缘冰凉的金属壳。
她攥住了手机,屏幕上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眉间那道微微的褶皱照得很清楚。
然后她松了手。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重新把目光投回克劳福德身上,手指在笔记本的页边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把某个念头从身体里按下去。
纪千星确确实实是个守合同的合作者。
专利授权没有拖,法务对接没有卡,五千万的贷款已经到账,欧洲渠道的门是纪千星给她开的。
现在DPC在欧洲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有三分之一的底气是纪千星给的。
她撕破脸对谁都没有好处。
而且....她不得不在心里承认,虽然那个念头只浮上来一瞬就沉下去了——她好像也不是完全想拉黑。
她只是烦她。
不是恨她,也不是真的不想看到她,就是烦。
会议室窗外,伦敦的云层变得更厚了一些,有雨丝斜斜地落在玻璃上,留下细长的水痕。
而在京城,那辆深灰色的轿车正顺着梧桐树渐渐密集的路面往前开,后排的楚子妤靠着车窗,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一行还没有收到回复的消息上。
窗外的建筑越来越稀疏,育才小学的红色楼顶已经出现在前方路的尽头。
她抬起头,看清了那棵梧桐树。
车正在减速,准备靠边停下。校门口已经有一些家长在等孩子了,三三两两聚在门边的铁栅栏前,手里拎着水壶或者零食袋。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那个司机把车停稳,熄了火。
他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微微侧了一下脸,似乎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的楚子妤。
他那条深灰色领带上的暗纹被从车窗外斜射进来的午后阳光照亮了半秒。
那株对称的树木图案,三根向上的分枝,每根顶端缀着的一片叶子。
然后车门解锁的声音响了一下。
“小姐。”司机开口了,声音依然很平。
“到了。”
楚子妤拉开帆布袋的拉链,把手机放进去,抬头朝车窗外看了一眼。
校门口的铃声响了,铁门正在缓缓拉开,一群穿校服的小学生从门里涌出来,尖叫声和笑声像一泼水一样泼散开。
她推开车门,迈出了一只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