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伦敦的天刚蒙蒙亮。
窗外的雾沉甸甸地压着街灯,把橘黄色的光晕拢成模糊的一团。
姬子旭在手机闹钟响之前就醒了,时差的惯性让她的生物钟乱得一塌糊涂,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像塞了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
她伸手去摸枕边的手机,动作带着困意残余的迟钝。
屏幕亮起来,她看到昨晚睡前的对话框还停留在王姨那条消息上。
“子妤到了没?她跟我说她有点事晚一点回来,我让她到了给我发消息。”
她当时实在太困了,看完那条消息之后就把手机放下了。
现在再看,那条消息的措辞像一根细小的倒刺,扎在她的意识边缘。
她拨了楚子妤的电话。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四声,然后进入语音信箱。
她挂了,又拨了一次,同样的结果。
姬子旭从床上坐起来,被角从她肩头滑落,伦敦清晨的凉意贴上来。
她握着手机,坐在床沿上,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拨了王姨的号码。
王姨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早起的清醒:“子旭?这么早打电话来,怎么了?”
“王姨,楚子妤昨晚回来了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一秒钟。
王姨的声音变了一下,从那种清晨的松快变成了某种被针刺到的紧绷。
“没有啊。她昨天跟我说有事晚点回来,我以为她到你那边住了。不对,你不在家啊,你在国外呢。她没回来?今天早上南鸢出门上学的时候还问我‘子妤姐姐呢’,我跟她说子妤姐姐有事,她晚上就回来了。”
姬子旭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她昨天是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晚点回来’的?”
“下午五六点的样子吧。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跟我说她去接南鸢的路上碰到了一点事耽搁了,让我去接一下南鸢,她晚一点回来。”
王姨的语气开始带上了一缕不安。
“怎么,她到现在都没回吗?我这心里怎么——”
“王姨。”姬子旭打断了她,声音压得很平。
“你冷静一下。你继续照顾南鸢,放学按时去接,别让南鸢知道这些事。楚子妤那边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之后姬子旭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亮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冷白的光。
她把自己的通话记录翻了一遍。
昨晚楚子妤接的那个电话,四十八秒,语气平稳,内容自洽,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
她当时觉得那句话太“圆”了,但她没有多想。
她想着伦敦的事,想着明天的会议,想着南鸢的班主任还在等她的回复,她让那个“圆”从指缝里滑过去了。
她本该在那个时候就察觉的。
她本该在“手机没电关机”这句话出现的时候就警觉起来的。
她认识楚子妤多少年了?楚子妤的手机什么时候关过机?楚子妤出门的时候哪一次没有带那个白色的小充电宝?
那些细节她明明都知道,她明明在看到那条短信的时候心里还动了一下,但她没有深想。
她让时差和忙碌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然后今天早上醒来,楚子妤的电话就再也打不通了。
姬子旭站起来,把手机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桌面上放着的酒店菜单被震得滑了一下,杯子里残留的冷水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然后用左手死死攥住了右手的手腕。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冷静,现在不是砸东西的时候,砸东西解决不了问题。
她拿起手机,拨了宫云岫的号码。
宫云岫接电话的速度比王姨更快,几乎是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姬总?”
她的声音里带着清晨的通透,和她在公司里时一模一样,不急不躁的。
“伦敦那边应该是早上五六点吧?你那边——”
“宫云岫。”姬子旭说。
“楚子妤失踪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宫云岫没有问“你确定吗”或者“你怎么知道的”,她直接说:“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她去接南鸢放学的路上失踪了。昨晚她跟我通过一次电话,听起来没有异常,但她一夜没回去。王姨昨天下午接到她的电话说‘晚点回来’,但那个电话的内容现在回看也不太对。”
“你等着。”宫云岫说。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轻很快,像一阵碎雨。
“我查一下昨天下午楚子妤可能的行动路线。她从学校出发去南鸢学校的出租车记录——我叫车的软件都是实名制的,如果她用软件叫的车,有平台数据。如果她是路边拦的车,那就查监控。她最后出现的位置应该是育才小学附近,如果她到了学校附近的话。”
“她没有到学校,班主任说她没出现过。”
键盘声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响起来。
“那问题出在路上了。校门口没有她,说明她在到学校之前就被截住了。出租车记录、路面监控、手机信号定位,三管齐下。你给我一个小时,我把能拿到的先拿到。”
“好。”姬子旭说,她顿了顿。
“宫云岫。”
“嗯?”
“你在京城,你是我现在唯一能信得过的、在那边的人。”
宫云岫没有回“你放心”或者“我尽力”之类的套话。
她只说了一句:“我知道”,然后挂断了。
姬子旭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伦敦的晨雾正在慢慢变淡,街灯的光在雾气里柔和成了一团团的暖黄色圆晕,远处有公交车驶过的低沉引擎声。
她看着窗外,用了几秒钟把自己的呼吸调匀,然后拨了下一个电话。
京城的时间比伦敦快八个小时,现在是下午两点多。
她拨了一个手机里存了很久但很少打过去的号码。
王总,DPC在京城本地的一个合作伙伴,经营一家规模不小的物流公司,和京城多个城区的监控系统维护方有业务往来。
“王总。”电话接通后姬子旭没有寒暄,语气干脆。
“我是姬子旭,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姬总你说。”
对面传来的声音是中年男性的低沉声线,没有多余的客套,带着一种生意场上的人听到“拜托”两个字就会自动切换成“有事你直说”模式的利落。
“我妹妹昨天下午在临安路附近失踪了。我想调一下那一段路沿线的路面监控,但我本人不在国内,走正式流程需要时间。你那边有没有路子能快一点拿到?”
“临安路哪一段?”
“从京城XX培训机构到育才小学的那条线。她应该是从在门口上车,去育才小学接我家的孩子放学。中间那段路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钟的车程。”
王总沉默了两秒,像在盘算什么。
“我有个朋友在京城交管中心做技术维护,系统里的监控回放他权限够。但我不能保证他能把全线的都调出来,毕竟那是一条主干道。我能让他先看主要的几个路口。那个机构正门口、临安路和梧桐街的交叉口、育才小学门口这三个点。这三个点锁定之后,中间的路段就好推了。”
“够了。”姬子旭说。
“王总,人情我记着,回头见面吃饭。”
“你妹妹的事要紧。我这边马上联系,最快两个小时之内给你回复。”
“谢谢你。”姬子旭挂了电话,在手机上把“王总,监控”这一条记在备忘录里。
她又拨了张总的电话。
这位是DPC在京城本地的一家安保公司的合作方,公司业务包括私人安保、风险评估和信息收集,之前帮DPC做过一次员工背景调查,效率高且嘴严。
“张总,我妹妹失踪了,需要人手。”姬子旭把同样的信息精简了之后说了一遍。
“我没有办法亲自在国内处理这件事,你能帮我安排几个人在楚子妤最后出现的范围内做地面走访吗?出租车司机、临街店铺、附近居民,任何可能见过她的人都问一遍。费用从我公司账户走,你报个预算。”
“不用预算。”张总的声音比她记忆里的更沉,带着一种做安保行业的人特有的、不动声色的果断。
“你的人,我这边先垫着,找着人再说。你给我发一下你妹妹的近照和昨天穿的什么衣服,我马上安排人手分成三组扫那片区域。”
“照片我马上发你。衣服是奶白色短外套、浅蓝衬衫、深色裤子,白球鞋,扎低马尾。”
“好,电话保持畅通。”
姬子旭把楚子妤的一张近照发过去,然后打了下一个电话。
这次是她在京城警局的朋友。
一个在刑侦支队做了六年的副队长,姓周,和姬子旭是通过DPC的一次涉及网络诈骗的报案认识的。
DPC这两年在京城深度扎根,和当地职能部门打过不少交道,每年纳税额在区里排在前几名,也协办过几次涉及超自然领域的治安案件,她和京城警方上面的那几位于公于私都算熟识。
她打过去的时候对方接得很快,声音压得低,像是在办公室里不方便大声说话。
“子旭?你那边不是凌晨吗?出什么事了?”
“周队,我妹妹昨天下午失踪了。没有回家,手机关机,最后出现的位置可能是临安路到育才小学之间。”
“失踪?”对方的声音立刻沉了一些。
“报案了没有?”
“还没有,时间还没到二十四小时。”
“……子旭啊,这个程序上——”
“我知道。”姬子旭打断了他,语气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我不是让您违规办事,我是请您帮我多留个心眼。她是我‘亲’妹妹,十七岁,高三,没有任何理由失联。我不会让您为难,但任何线索我都不想错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洪亮的嗓门低了一些。
“行,你给我说具体信息,我来填表。失踪人口不受二十四小时限制,这也是老规矩了,现在只要确认失联且有安全风险就能立案。”
周队的声音变快了,带着职业性的利落。
“你妹妹叫什么、年龄、最后联系时间、最后已知地点、当天穿什么衣服、有没有随身带身份证和手机?”
姬子旭把信息一一报了。
周队一边听一边录入,键盘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好。我这边立案走程序,查一下她手机的基站定位。她最后一次通话是跟你?昨天晚上?”
“对,昨天傍晚五点多,她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四十八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