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有没有任何异常?语气、背景声音、说话内容?”
姬子旭闭上眼,把那四十八秒从头到尾在脑子里放了一遍。
楚子妤的声音平稳清澈,背景没有多余的声音。
没有车流、没有风声、没有人声。
她说她到了学校门口,说她在等王姨接南鸢,说她手机没电了。但楚子妤的手机从不没电。她拿充电宝的规律像打卡上班一样准时。
“内容没有问题。”姬子旭说,声音冷了下来。
“但太对了,对到不像真的。”
周队沉默了一拍。
“明白了。你那边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人可以配合调查的?家属、朋友、关系人?”
“她同学那边我还没有联系。除了她自己的手机之外,她最近新加了一个人的微信——欧洲来的,姓蒙哥马利,叫帕里斯。但那个人不在国内,可能也帮不上忙。”
“你把那个人的信息也发给我,不排除任何可能性。”
“好。”
姬子旭挂了电话,在备忘录里把“周队,警方立案”这一条记上。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边,伦敦的雾已经散了大半,天空露出一片灰蓝色的开阔,远处的泰晤士河反射着阴天特有的铅灰色光泽。
她再次翻开通讯录,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
林曦。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大约三秒钟。
那天下午,就在楚子妤出事之前,林清寒出现在她办公室里,问了楚子妤的名字。
她问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问天气,但那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
一个全球第一企业的总裁,在和一个科技公司总裁谈政府项目的时候,为什么会忽然问起对方的妹妹?
姬子旭当时没有多想。她把它归到了“林清寒只是随口一提”的类别里。
但现在那个随口一提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她的脑海里,扎得她后颈那块皮肤的微热迟迟不退。
她不确定林清寒和楚子妤的失联有没有关系。
她没有证据,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线索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
但她知道林清寒提了楚子妤的名字,楚子妤就消失了。
这个巧合大到她没办法忽略它。
她拨了林曦的号码。
响了三声之后被接起来了。
林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惯于掌控谈话节奏的从容。
“子旭?难得你给我打电话。我听说你飞欧洲了,怎么,在那边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林市长。”姬子旭说。
“我妹妹楚子妤昨天下午失踪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秒。
林曦的语气变了一瞬,不像之前那样松弛,但也没有慌乱,是一种更收敛的、更专注的东西。
“你是说楚子妤?你没有血缘关系的那个妹妹?我还记得她。怎么回事?”
“她昨天下午从学校出发去接我家小女儿放学,路上失踪了。手机关机,人没有到目的地,一夜没回家。我已经报了警,也安排了地面人手在找。我想通过您这边确认一件事。临安那个项目,昨天下午林清寒有没有在京城?她人在不在京城?”
林曦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都长,大约持续了三到四秒。
姬子旭能感觉到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被权衡、被评估,像一台精密的天平在缓慢地调整砝码的位置。
“清寒昨天确实在京城。”林曦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
“她跟我说她要去你那边谈项目最后的细节,但你跟她的对接应该已经结束了,你不是说方案已经敲定了吗?”
“敲定了。”姬子旭说。
“她昨天下午来了我的办公室,谈完就走了。但我不能确认她离开我的办公室之后去了哪里。”
“你觉得清寒跟你妹妹的失踪有关?”
姬子旭握着手机,指腹在冰凉的金属壳上摩挲了一下。
“我不知道。但林唯和楚子妤是朋友。林清寒昨天在我办公室里问过一句‘楚子妤’,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头想这句话出现的时间太巧了。楚子妤下午失踪,林清寒中午提了她的名字。”
林曦没有立刻接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布料摩擦的声响,她在换拿手机的姿势。
然后她说:“子旭,我跟你实话实说。清寒这个人,我没办法完全控制她。她今年虽然才二十多岁,但她手里握着林氏集团的所有决策权,我在临安的政务跟她手上的商业版图是分开的,她做什么事,不一定都会跟我打招呼。”
“我知道。”姬子旭说。
“但我需要您帮我确认一件事,林唯现在在哪里?”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忽然扎进了某个没有设防的地方。林曦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姬子旭开始怀疑电话是不是断了。
“小唯在我这里。”林曦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她昨天下午回来的,说是……学校那边请了几天假。她在我这边住几天。”
“她自愿的吗?”
“子旭。”林曦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姬子旭从未听过的东西,像是坚硬的表面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刮了一下,露出底下一层柔软的、不愿意暴露的材质。
“小唯是我女儿,我不会伤害她。”
但她的回答没有正面回应“她自愿的吗”这个问题。
姬子旭抓住了这个空隙,像抓住了一根从高处垂下来的绳子,没有用力拽,只是轻轻握住了。
“林市长。”她说,声音压得更平了。
“楚子妤是我妹妹,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她。如果有人拦着我找她,不管那个人是谁,我都不会停手。”
林曦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小唯那边,我帮你问问。但如果她不知道什么,我没办法逼她说出来。”
“谢谢您。”姬子旭说。
电话挂断之后她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终于完全亮起来的伦敦天空。
灰蓝色的天穹上飘着几朵低矮的云,远处的屋顶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清晰而冷硬。
她闭了一下眼,把通话记录里所有已经打过的人名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宫云岫、王总、张总、周队、林曦。
五条线同时铺开,能做的她都做了。
但五条线里,没有一条能立刻给她答案。
她坐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伦敦早上六点四十七分,京城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她在这个位置上,隔着一整片大陆和一片海洋,坐在一间酒店房间里,对着一个手机屏幕,等五个人给她回消息。
而楚子妤不知道在哪儿,不知道有没有吃东西,不知道有没有睡觉,不知道她的手机是被拿走了还是自己关机了。
她想到上次楚子妤坐在她对面吃西瓜的样子,浅灰色的睡衣,墨绿色的发带放在枕边,她说“姐,你别操心了,我又不是小孩”。
她想到楚子妤站在校门口被阳光照着的那张脸,想到她在电话里说“挂了,姐姐”的时候尾音上翘的那个弧度。
姬子旭低下头,她的睫毛在手机屏幕的光里投出两道细小的阴影,安静得像两片停在纸页上的翅膀。
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从灰蓝色变成了灰白色,久到酒店走廊里传来了保洁车经过的声音。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今天还有三个小时的会议要开,克劳福德的团队在等她确认最终的技术参数。
她要谈完那三个小时,才能订最早的一班航班回去。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
伦敦飞京城的最快航班是直飞,大约十一个小时。
加上从酒店到机场、值机、过海关、等待登机的时间,就算一切顺利,她也需要大约十五个小时才能落地京城。
十五个小时。
楚子妤失踪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等姬子旭落地的时候,时间会变成三十多个小时。
她打开邮箱,给克劳福德发了一封邮件:“今天的会议照常进行。结束后我需要改签最早回京城的航班。个人紧急事务,项目进度不受影响。”
发送。
然后她合上电脑,拿起了床头柜上的水杯。
水已经凉了,但她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根线把她身体里涣散的什么重新穿了起来。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宫云岫的消息。
“出租车记录查到了。楚子妤昨天下午四点半用叫车软件叫了一辆车,从京城大学南门上车,目的地是育才小学。车牌号和司机信息已经拿到了。司机的平台注册信息看起来正常,但我查了这个人关联的银行卡,有一笔转账,三万元,入账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转出账户用的是境外公司名字,穿透之后指向林氏集团名下的一家子公司。”
姬子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把手机放下,然后重新拿起来,拨了一个没有存过备注名字的电话号码。
响了几声之后被接起来了,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隔着一片大陆和八个小时的时差,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微沙哑。
“我刚醒,你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姬子旭握着手机,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极细微的颤抖,像一条绷了太久的弦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纹。
“纪千星。楚子妤失踪了,我查到一辆车的记录,最后的线索指向林氏集团。”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两秒。
纪千星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所有的懒散和倦意都被抹干净了,只剩下一种干净的、没有多余杂质的专注:“你在哪儿?”
“伦敦。”
“回来要多久?”
“至少十五个小时。”
“你落地的时候告诉我,林氏那边,我先去看看。”
她挂了电话。
姬子旭握着手机站在书桌边,窗外的伦敦完全亮透了,灰蓝色的天空里有一道薄薄的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落在远处的屋顶上,像一个还没完全亮透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