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等待中一点一点地磨过去，像一把钝了的刀在骨头上反复地刮。

姬子旭开完第三个会议的时候，窗外的伦敦已经过了正午。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静音状态下的屏幕堆满了通知，宫云岫三条、王总两条、张总一条、周队两条，还有几条来自她发出去消息之后陆续回复的其他联系人。

她一条一条点开，扫过去，每一条都像石子投进水里，泛起的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宫云岫发来的是司机的关联信息：那辆车的车主登记在一个叫“盛达汽车租赁”的公司名下，注册地在临安，法人代表是一个名字看起来很普通的中年男人。

宫云岫加了一句备注。

“这家公司和林氏集团之间隔着两层控股，但从股权穿透上能确定最终受益人是林清寒。那个司机我已经托人找到了，他承认接了一单私活，雇主让他定点到XX培训机构南门等一个‘穿奶白色外套的女孩’，把人送到目的地之后什么都不用管。他不知道自己送的是谁，也不知道雇主是谁。他拿的三万块现金，银行卡转账只是一个伪装层。”

姬子旭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

那个司机的描述和她在电话里听到的信息没有矛盾，他是被人雇佣的，拿了钱，把楚子妤送到了某个地方。

但那个地方在哪儿，司机说他不知道，他只在临安路和梧桐街交叉口的地方拐进了一条辅路，然后有人接走了楚子妤。

他没看到那人长什么样，只知道是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被布盖住了。

王总发来的是监控回放的结果：南门的监控拍到了楚子妤上车的画面，时间、地点、车型都吻合。

临安路和梧桐街交叉口的监控拍到了那辆灰色轿车在辅路入口减速靠边的画面，然后一辆黑色商务车从辅路里开出来，车牌模糊不清。

育才小学门口的监控没有拍到她下车。

中间那段路的监控正好在修路期间停运了三天，什么也没拍到。

张总的地面走访也陆续传回了零星的消息：临安路沿线有两家店铺的店员记得昨天下午看到一辆灰色轿车在路口停了一会儿，之后一辆黑色商务车从辅路方向开出来。没人看到楚子妤本人，也没有人听到任何异常的响动。那条辅路通往的方向是一片老旧住宅区，再往前走就是一排正在拆迁的街区，监控覆盖率极低。

周队的回复最为简短：“手机最后定位信号在临安路和梧桐街交叉口附近消失，之后没有再出现。已立案，正在调取周边所有可用的社会监控探头，但覆盖面有限。我会继续跟进。”

姬子旭把每一条消息都看完，把每一条回复都划过，然后重新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会儿，指尖微微发凉。

这些消息各自为零散的碎片，拼在一起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地图来。

她像是一个站在迷宫外面的人，手里握着一把散落的砖块碎片，却不知道墙在哪、出口在哪，也不知道楚子妤是不是还被关在迷宫深处。

她站起来，结束了第四个会议。

一个和克劳福德团队的项目执行层面的对接会，她全程保持了职业性的专注，语速平稳，逻辑清晰，笔记做了三页纸。

没有人看出来她的手机屏幕下方每隔几分钟就弹出一次消息通知，也没有人看出来她的目光在一次又一次地扫过那些通知内容时，瞳孔深处的光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伦敦下午四点半了。

她关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拿起了外套。

她要去改签航班，她不能再等了。

但在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消息，是来电。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克劳福德亲自打来的。

她接了。克劳福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英式的、礼貌而坚定的语调：“Ji, I just got a call from our legal department. There’s a small issue with the contract—one of the patent clauses needs to be re-reviewed before we can proceed with the field implementation. It’s nothing major, but we can’t sign off the final version until it’s sorted. I’m sorry to tell you this right before you leave, but we’ll need you here for at least another 24 hours to go through the revision.”

（“姬，我刚接到我们法务部门的电话。合同上有个小问题——其中一条专利条款需要重新审核，才能继续进行现场实施。没什么大问题，但在弄清楚之前我们不能签最终版本。很抱歉在你要走之前告诉你这个，但我们至少需要你再待24小时来处理这次修改。”）

姬子旭站在电梯门前，握着手机，电梯门在她面前打开又合上。

她说：“Which clause?”（“哪一条款？”）

克劳福德说了一个专利条款的编号。

姬子旭立刻认出来了，那条条款和她从纪千星那里拿到的专利授权有关，是技术落地执行阶段的关键接口协议。

她在签署之前已经反复确认过条款的内容，当时没有任何问题。

但现在，在楚子妤失踪之后不到三十个小时的节点上，这条条款忽然需要“重新审核”。

“Mr. Crawford，”（“克劳福德先生。”）她说，声音压得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