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她后颈那块皮肤猛地烫了一下,像是一根被烧红的针刺进了皮肉里。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去按,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放了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房间的另一侧,从放在床头柜上的包里摸出了那个小药瓶。
白色的塑料瓶身,没有任何标签,旋开盖子,倒出两片在掌心里。
圆形、白色、微甜的气味,入口即化。
她吃了两片。
等了大约三十秒,心跳的节奏从那种微微发紧的状态里松开了一点。
她又倒了一片出来,和着矿泉水吞了下去。
冰凉的水流过喉咙,带起一阵轻微的刺激感,让她涣散的意识重新聚拢了一瞬。
她闭着眼,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个小药瓶。
药效起得很快,她的呼吸从微微急促变成了平缓的、有规律的起伏,指尖的温度也从冰凉回升到了正常。
但她知道那只是药物在起作用。
她的身体在借药效把崩溃的边缘推远了一点,可推开的距离很薄,像一层随时能被风吹破的纸。
她想起了很多事。
楚子妤站在走廊那幅画前看她的样子,楚子妤在电话里说“挂了,姐姐”时尾音上扬的弧度,楚子妤坐在她对面吃西瓜的时候手指轻轻捏着瓜皮边缘的动作。
那些画面像碎片一样在她脑海里翻涌着,每一片都带着温度,每一片都在提醒她那个人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依旧宫云岫的消息:“姬总,我查了临安路那段辅路延伸出去的拆迁区,那里有几栋空置的旧居民楼,但产权已经归到临安市政府的旧城改造项目里了。林氏集团在那片区域有一个开发子公司,去年拿了一块地,就在那片拆迁区的边缘。”
又是林氏。
姬子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伦敦夜色上。
黑色的天幕压着城市的灯火,泰晤士河的水面被沿岸的灯光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色。
她想起今天早上给林曦打的那个电话。
林曦说“清寒这个人,我没办法完全控制她”。
林曦说“林唯在我这里住几天”。
林曦说“我不会伤害她”。
她不知道林曦是真的不知道林清寒做了什么,还是装作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手里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而那个方向的尽头站着一个她惹不起的人。
就在她盯着窗外发呆的第三分钟,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来电显示的一个她最近用得越来越频繁的名字在黑暗里亮起。
她低头看着那个名字,心里那块被药物压下去的结隐隐翻动了一下。
她接起来,把手机贴到耳边,没有说“喂”。
对面也没有说话,电话里只有呼吸声。
两道呼吸声隔着八个小时的时差和八千公里的距离,在一条细细的电缆里交汇着。
姬子旭能听出那道呼吸的节奏,平缓、悠长、从容,不像她自己的呼吸那样时快时慢,偶尔会卡在一个不规律的位置上。
她听到那道呼吸,心里紧绷的东西松动了一下。
安静了大约两分钟,也许更长。
时间在她的感知里变得粘稠,像被拉长了的糖浆,每一秒都拖得很慢。
终于,她先开口了。
“纪千星。”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低到几乎哑了,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用力把那个名字从里面拔出来,拔出来的瞬间带出了一串她没打算说出来的东西。
“楚子妤不见了。我查了所有的线,全被堵住了。那个司机……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拿钱开车。监控坏了一段,正好是关键的那一段。手机信号在交叉口就没了,我托了所有的人——宫云岫、王总、张总、周队、林曦,所有的人都帮我查了,没有一个能告诉我她在哪。没有人知道她在哪,我现在连她在哪都查不出来。林清寒,是她,我查到的所有东西都指向她。但是我没有证据,我人在伦敦,我回不去。”
她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哑变成了一种细微的颤抖,像是被风吹动的叶尖。
她继续说下去,像是一条被打开了闸门的水流,想停也停不住。
“我现在人在伦敦,我回不去。克劳福德的合同出了幺蛾子,要我至少再等一天。我的航班也出了问题,航空公司说舱位待确认,我连值机都没办法。我明天、后天、大后天都未必能回去,而我妹妹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有没有吃饭,不知道有没有受伤,不知道有没有好好休息,不知道她是不是害怕。”
她停了一下,喉间传来一声短促的、被压住的吞咽声。
“我早上给我妈打了电话,我说楚子妤不见了,她说‘你没看好她?’我说‘妈,我在伦敦’,她说‘那你回来啊’。我回不去,纪千星,我现在回不去,真的回不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窗外,落在泰晤士河那片被灯光染成金红色的水面上。
水面的反光在她的瞳孔里微微晃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还没来得及重新聚拢。
电话那头依然是安静的。
那道呼吸声没有变快,没有变慢,保持着它一贯的从容节奏,像海浪,像潮汐,像一个人坐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茶,很耐心地听着另一个人把心里所有压着的东西慢慢倒出来。
姬子旭把那口压了很久的气呼了出来,像是一根弦崩到极限之后忽然被松开了一个刻度,余音还在空气里嗡嗡地响着。
“我想回去。”她说。
“但我回不去。我拜托了所有的人,他们带来的都不是好消息。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后颈那块皮肤又烫了一下,比刚才更烫。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跟谁说话。
这个人是纪千星。
是那个在事后把她内裤收走的人,是那个在画廊卫生间里和一个外国发生关系的人,是那个给她注射过药物、用特制香烟让她失去判断力、在茶水里面下了药替换了她的抑制剂的人,是那个在她的身体上写“正”字的人。
可她此刻握着手机,听到电话那头那道从容的呼吸声时,心里浮上来的第一个感觉是安心。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有这样的感觉。
她的理智很清楚这一点,清醒的部分像一盏还亮着的灯,把那些她应该记得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在她脑海里投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