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她回到了酒店。

合同修改稿已经发回来了，她在邮箱里确认了最终版本，就差给克劳福德回复了。

工作上的事基本办完了，明天她就可以走，没有合同问题挡着她了，没有机票问题挡着她了，没有任何客观理由了。

她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抬起手来，把食指的指甲边缘又放在齿间轻轻咬了一下。

那个小缺口已经被她磨得更深了一点，指尖传来微微的刺痛感，她不在乎。

她想了很久，想纪千星那通电话里说的“你落地的时候告诉我”，想那段视频里楚子妤对着镜头说“我挺好的”时微微偏头看向侧方的那个动作，想那三个还没有兑现的条件。

她不知道哪件事让她更发愁。

晚上七点半，伦敦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

姬子旭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已经改好的合同最终版和明天航班的确认信息。

手机放在她身侧的沙发垫上，屏幕朝上，安静地亮着。

她没在看电脑，她一直在看手机。

手指在下意识地搓着食指指甲边缘那个小缺口。

有点疼了，但她停不下来。

然后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显示跳出来三个字“纪千星。”

姬子旭的脊背在一瞬间绷直了。

她看着那两个在屏幕上亮起的字，心跳从六十直接跳到了九十，像是在操场跑道上被哨声钉在起跑线上的那一瞬间。

她盯着屏幕，没有立刻接。

屏幕亮了大约四秒，她伸手了，手指碰到屏幕边缘的时候指尖微微潮湿，她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纪千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语气和她平常说话的语气差不多。松松的、随性的，像是一个人半靠在沙发里，手机贴着耳朵，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随口说话的样子。

“你那边合同弄完了？航班确认了？”

“……嗯。”姬子旭说。

“差不多弄完了，就差确认了。”

“那明天回来？”

姬子旭沉默了一下。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腹在金属壳的边缘上磨了一下。

“……嗯。”

“嗯。”纪千星重复了一遍她那个“嗯”，像是把它拿起来翻面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不冷不热，不急不缓。

但姬子旭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多心了。

她总觉得那个“嗯”的尾音比平时短了那么一点，像是一句没有说出来的话的省略号被提前剪断了。

安静了大约三秒，纪千星说：“那你明天回来的航班落地时间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下午，京城时间下午四点多。”

“好，我到机场接你。”

姬子旭握着手机，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说“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就行”，但她开口的那一瞬间，舌头在嘴里打了个绊，变成了一句含含糊糊的“好……好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纪千星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依然保持着那种随性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但里面多了一丝她自己在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的、被压住的若有若无的东西：“你好像不太想回来？”

姬子旭眨了眨眼睛：“没有啊。”

“没有？”

“没有。”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像是在掩饰什么。

“我合同弄完了，航班也确认了，我当然回来。我妹妹还在那边呢，我怎么可能不回来。”

“那你为什么今天没有改签今天晚上的航班回来？合同下午改完了，晚上的航班还有一班，你现在去机场的话应该赶得上。”

姬子旭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的脑子里所有已经搭好的“理据”大楼在那一瞬间开始晃动，从一楼开始塌，地基松了，砖块往下掉，碎了一地。

她找不到一个听起来合理的答案来回答这个问题。

不能说“我忘了”，因为这不是会忘的事。

不能说“我想在伦敦多待一天”，因为她的行程本来就是按最快的速度往回赶的。

她愣在那里，握着手机，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到她觉得纪千星肯定已经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我没有不想回去。”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

“我就是……太忙了，好多事要处理。”

“合同已经弄完了，航班确认了，你还有什么要处理的？”

“……行李还没收拾。”

“你昨天不是已经收拾过一次了吗？你出差带的行李本来就不多，你出门前我在你办公桌上看到你那个二十寸的箱子，拉开拉链看了一眼，东西叠得整整齐齐的，一件都没拿出来过。”

“……你什么时候翻我行李箱了？”

“大前天，你出去倒水的时候。”

“……你没别的事做了吗？”

“有啊，我在等你回来。”

纪千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松松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但姬子旭的耳根在那一瞬间烫了一下。

她握着手机，目光落在沙发扶手的织物纹理上，发现自己的视线没办法聚焦了。

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

“行。行，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是不想回去，但我回去……就要见你。你昨天电话里那三个条件，我虽然答应你了，但我还不知道具体内容是什么。我现在回去的话——”

“你怕我提的条件太难？”

“……不是怕。”姬子旭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就是……不太确定自己准备好了没有。”

纪千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很轻，像是一阵风从树叶间穿过去的声音。

她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准备好？”

“我不知道。”姬子旭说。

她低下头，食指又抬到了嘴边，齿尖碰到了指甲边缘那个缺口，她没咬下去，只是停在那里。

“反正我现在回不去，不是我不想回去，是——是客观条件不允许。”

“客观条件。”

“对，客观条件。”姬子旭的声音因为这个措辞的推出而微微恢复了一些底气。

“我合同虽然改完了，但还有签字流程要走，明天上午才能走完。然后我行李确实还没收拾——我今天白天去公司了，真的没时间。然后……然后还有……”

她编不下去了。

她握着手机，听着自己说出来的那些话在空气里散开，每一个字都像一个漏了气的气球，扁扁地落在地上。

她甚至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纪千星正在耐心地等她编完，那种耐心像一张柔软的、有弹性的网，把她编出来的话一个一个地接住，然后轻轻放在旁边。

“编完了？”纪千星问。

姬子旭声音有点小：“……我没有编。”

“那你说说，还有什么客观条件？”

姬子旭抿了一下嘴，然后她忽然放弃了。

她往后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把手机举在耳边，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自暴自弃的坦然。

“好，我承认。我不是因为航班和合同的问题回不来。那些问题你帮我解决了一部分，我知道。我就是——我就是想多留一天而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有点不想那么快——”

她顿住了，然后换了一个说法。

“我不是想躲着你。我就是——我一想到回去之后要去见你，我就觉得……不太对劲。但这不是因为你不好！也不是因为我反悔了！我就是——反正我就是不想回去。但你放心，我已经打算好了，等我一回去就去找你！你就让我多拖一天行不行？大不了我给你补两个要求，在原来的三个条件上再多加两个，一共五个！到时候你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我绝不含糊！你只要继续帮我盯着楚子妤那边就行。我昨天答应得太快了，当时我太着急了，我……”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我有点后悔了。”

纪千星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的时候，比之前低了一点，带着一丝那种懒懒的、像在品茶一样的从容：“你后悔了？”

“有一点。”

“但你已经答应我了。”

“我知道。”姬子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