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子旭和Tom在二楼的设备间里又待了大约十五分钟。
姬子旭蹲在墙角，用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照亮了预留给设备底座的几个地脚螺栓孔位，用随身携带的软尺测量了它们之间的间距。
Tom站在她旁边，在平板上飞快地记录着数据，偶尔抬头看一眼她指示的方向，在她指出哪个位置需要提前预留检修通道时默默点头。
“这里的空间留得够吗？”姬子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指了指墙角那台大型设备预留位后方的空档。
“如果设备需要从后面维护，至少需要一米的侧通道。”
Tom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的建筑图纸，放大了一倍局部，皱眉看了看，然后用手指在屏幕上比划了一下。
“Right now, we've left about sixty-five centimeters. We might need to move it over this way—just shift the pipe shaft a bit to the west. I’ll tell the construction team, and they can adjust it tomorrow.”
（“目前预留了大约六十五公分。可能需要往这边移——把管道井往西边挪一点就够。我跟施工队说一下，明天就调。”）
“麻烦你了。”姬子旭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后特有的专注和平稳。
他们从二楼下来的时候，大厅里的光线已经明显变暗了。
夕阳从西侧的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地面上拉开一道宽阔的光带，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像镀了金的微粒。
克劳福德站在大门内侧，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换了新茶的杯子，背靠着门框，姿态放松。
他看到两个人从楼梯上下来，目光从姬子旭的脸上扫到Tom的脸上，然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Found anything that needs fixing?”（“发现什么需要调整的吗？”）他问。
“Just a couple of adjustments.”（“就是几处小调整，”）
姬子旭说。
“Nothing major. I'll send the revised layout tonight.”（“没什么大问题，我今晚把修改后的布局图发给你。”）
“Good. That's what I wanted to hear.”（“很好，这正是我想听到的。”）
克劳福德把茶杯放在旁边的窗台上，然后从外套内侧口袋里取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It's getting late. I was thinking—if you don't have any other plans tonight, a few of my associates are gathering for dinner at a place not far from here. Informal, nothing fancy. Just some friends, a decent bottle of wine, and a lot of talk about things that may or may not be relevant to your work.”
（“天快黑了。我在想——如果你今晚没有别的安排，我几个同事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有个晚餐聚会。非正式的，没什么讲究。就是几个朋友，一瓶不错的酒，聊很多可能跟你的工作有关也可能无关的话题。”）
姬子旭的目光从克劳福德脸上移到了窗外。
天色已经从傍晚的金红变成了更柔和、更沉静的暖灰色，街灯还没亮起来，但远处的天边还有一道细细的橘色光带，像被谁用画笔轻轻抹了一笔就收了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距离天黑透还有一个多小时，她今晚确实没有别的安排。
“What kind of associates?”（“什么样的同事？”）她问。
克劳福德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心里列了一份简短的名单。
“There's a gentleman who used to run the regional planning office for Greater London. He's retired now, but he still has contacts in the city's infrastructure department. If you ever run into permitting issues or zoning questions, he's the one who can tell you who to call without actually telling you who to call. Then there's a woman who runs a consultancy that does policy advisory for tech companies entering the European market—she's sharp, and she knows where the regulatory bottlenecks are before they appear. And a few others who are just interesting to talk to.”
（“有一位先生，曾经负责大伦敦地区的规划办公室。现在已经退休了，但在市基建部门还有人脉。如果你遇到许可证问题或者区域规划方面的疑问，他能告诉你可以找谁，但又不会明着告诉你是谁。还有一位女士，经营一家咨询公司，为进入欧洲市场的科技公司提供政策咨询——她很敏锐，在监管瓶颈出现之前就能预判到。还有几个聊起来挺有意思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温和的、英国式的自嘲。
“I should warn you: they all talk a lot. But they talk about useful things.”
（“我得提醒你：他们都很能聊。但聊的都是有用的事。”）
姬子旭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这顿晚餐说是“非正式”，但坐在一起的人里有前规划官员、有政策顾问。
这些人恰好都在她接下来要推进的设备安装和欧洲市场拓展过程中能发挥作用的位置上。
克劳福德没有明说，但他其实是在帮她铺路。
她看了一眼自己手机上的日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