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尔福里奇百货的G层美食大厅比楼上要热闹得多。

灯光比楼上稍微暖一些，空气中混着刚出炉的面包香气、奶酪的咸香和某种正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的肉类的焦香。

开放式的档口沿着大厅两侧排列着，有卖生蚝和香槟的、有卖日式拉面的、有卖现烤三明治的。

用餐区散落着高脚桌和皮质卡座，大部分座位都坐着人，背景里是餐具碰撞的细碎声响和此起彼伏的交谈声。

帕里斯在前面带路，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目标明确地穿过人群，在一家挂着深色招牌的档口前停了下来。

招牌上写着“The Brass Rail”几个字，字体简洁大方，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Since 1966”。

档口的玻璃柜里陈列着大块深褐色的咸牛肉，旁边是成排的黑麦面包、酸黄瓜和芥末酱。

一个穿着白色厨师围裙的男人正在用一把长刀把牛肉切成薄片，刀起刀落之间肉片整齐地堆叠在一起，边缘微微冒着热气。

“This is the oldest restaurant in Selfridges.”（“这是塞尔福里奇最老的餐厅。”）

帕里斯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介绍自家后花园时才有的熟稔。

“Opened in 1966. They do the best salt beef sandwich in London. New York style——with sauerkraut and mustard on rye.”

（“1966年开业。他们做的咸牛肉三明治是伦敦最好的，纽约风味——黑麦面包加酸菜和芥末。”）

姬子旭站在柜台前，看了一眼菜单。

“我等会还要去聚餐——”

“You'll still be hungry after that.”（“你吃完那个还是会饿的。”）

帕里斯说，语气笃定。

“Business dinners are terrible for eating. You spend the whole time talking and shaking hands, and by the time the food arrives you've lost your appetite. Then you go home and eat a sad bowl of cereal in the dark.”

（“商务晚餐根本吃不好。你全程都在说话和握手，等菜上来的时候胃口已经没了。然后你回家在黑暗里吃一碗凄凉的麦片。”）

姬子旭想反驳，但她发现她没办法反驳，因为帕里斯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I'm not saying you have to eat a full meal.”（“我不是说你要吃一整份。”）

帕里斯继续说。

“Just try a sandwich, Half of one, You won't regret it. And if you do regret it, I'll pay for your therapy.”（“就尝一口三明治，半个就行，你不会后悔的。如果真的后悔了，我出钱给你做心理咨询。”）

姬子旭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已经给我花了很多钱了。”

帕里斯转过头来看着她，碧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还在说这个”的无奈。

“Ji Zixu, I bought seven bags today. The amount I spent on you is less than the tax I paid on one of them, You're not a burden. You're company, And good company is hard to find.”

（“姬子旭，我今天买了七个包。我给你花的钱比我给其中一个包交的税还少，你不是负担。你是陪我的人，好的陪伴很难得。”）

帕里斯走到档口前面，朝那个切肉的男人扬了一下下巴，用英语说：“Two salt beef sandwiches. On rye, extra mustard, and pickles on the side.”（“两份咸牛肉三明治。黑麦面包，多加芥末，旁边配酸黄瓜。”）

她说完之后回头看了姬子旭一眼。

“You want anything else? They do a Reuben too, but the salt beef is the real deal.”

（“你还要别的吗？他们也有鲁本三明治，但咸牛肉才是招牌。”）

她说完之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Wait——you eat beef, right? I should have asked, Some people don't.”

（“等等——你吃牛肉对吧？我应该先问的，有人不吃。”）

“我吃。”姬子旭说。

“Good. Because if you didn't, this would be really awkward.”

（“好。因为如果你不吃的话，那就尴尬了。”）

姬子旭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她站在帕里斯身后，看了一眼档口旁边那排坐满了人的卡座。

“你确定有位置？”

帕里斯没有回答。

她只是朝用餐区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目光锁定在角落一张靠墙的四人卡座上。

那桌人正在起身收拾东西，像是刚刚吃完准备离开。

帕里斯在那些人拿起外套的同一瞬间就迈开了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等在卡座旁边，带着一种从容的微笑看着那桌人收拾完最后一件物品。

他们离开之后，帕里斯在卡座里坐了下来，姿态舒展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姬子旭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那些纸袋放在旁边的空座上。

“你刚才在楼下跟那个店员搭讪的时候，也是这种速度吗？”

“What speed?”（“什么速度？”）

“看到目标，锁定目标，走过去，坐下。”

帕里斯靠在卡座的软垫上，金发散落在肩头。

她想了想，然后说：“Pretty much. But eating is more important than hitting on someone, Because food doesn’t reject you.”（“差不多。但吃东西比搭讪重要，因为食物不会拒绝你。”）

姬子旭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有一种奇特的、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坦荡。

她放荡，但她从不掩饰自己的放荡。

她轻佻，但她从不假装自己是个正经人。

她在楼下搭讪那个店员的时候被姬子旭撞了个正着，她没有找借口，没有试图掩盖，她只是说“我忘了你还在”，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那个档口的男人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把两份三明治放在桌上。

黑麦面包烤得微微焦黄，夹着厚厚一层深褐色的咸牛肉。

肉片切得薄而均匀，边缘微微卷曲，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旁边还各放着一碟酸黄瓜和一小盅英式芥末酱。

帕里斯拿起自己那份三明治，没有犹豫，直接咬了一大口。

她嚼了两下，然后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满足意味的“mm”，像是被食物的味道击中了某个柔软的神经。

“Okay, this is exactly what I needed.”（“好了，这正是我需要的。”）

姬子旭看着她的吃相，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超现实。

全球富豪排行榜第二的人，坐在伦敦一家百货公司美食大厅的卡座里，大口咬着一个咸牛肉三明治，脸上带着一种被食物治愈了的、毫无防备的满足表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份三明治，也拿了起来，咬了一口。

面包是热的，表面微微脆，内里柔软。

咸牛肉的温度刚好，肉质嫩而多汁，咸味被黑麦面包的微酸中和了，芥末酱在后味里带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辛辣。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How is it?”（“怎么样？”）帕里斯问她，嘴里还含着食物。

“好吃。”姬子旭说，然后又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