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京城国际机场的时候,舷窗外围还是漆黑的。
凌晨四点半的跑道灯在夜色里连成两排暖黄色的光点,像某种指向归途的坐标。
姬子旭在机舱内的灯光亮起的瞬间睁开了眼。
她其实没有真正睡熟过,十几个小时的航程里她断断续续地醒了很多次,每次醒来都下意识地摸一下手机,确认没有新的坏消息。
她把遮光板推上去,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胃里空荡荡的,十几个小时只吃了一片吐司和几口培根,现在胃酸在翻涌。
她解开安全带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纪千星递给她那个小包,背在肩上,然后跟着人流往舱门走。
廊桥里冷气开得很足,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用手搓了搓手臂,酒红色针织连衣裙外面只套了一件薄风衣,月底的京城清晨还带着暮春的寒意。
她从到达口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陆峥。
陆峥站在接机的人群最前面,周围挤着举牌子的司机、抱着花束的年轻人和打哈欠的中年男人,但她站在那儿就是有一种“别挡路”的气场。
黑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灰色西装外套剪裁利落,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腕上戴着一块老款的百达翡丽。
她的身量跟姬子旭差不多高,但肩膀更宽,站着的时候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她看见姬子旭走出来,没有挥手,没有喊名字,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
只是那双眼睛跟着姬子旭移动,上下扫了一遍,从她眼下的乌青,到她肩上背着的包带,再到她脚上那双因为长途飞行而起了皱褶的平底鞋。
那目光的审视不带任何感情,像质检员检查一件流水线上的产品。
然后她微微侧了侧头,示意“跟我走”。
姬子旭拎着包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了半步。
“妈。”
陆峥点了下头,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步伐很快。
姬子旭沉默地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
她看着陆峥的背影,脊背挺得像个军人。
她从小到大看过这个背影无数遍。
小时候她曾经试图追上它,想和这个人并肩走,但陆峥的步伐从来没有为她放慢过。
后来她就不追了。
她学会了走在后面两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是“母女”两个字中间那段怎么填都填不满的空隙。
凌晨的停车场很空,几盏日光灯嗡嗡作响,光线下陆峥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鞋根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她走到一辆深灰色轿车旁边,解锁,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整个过程没有回头看姬子旭一眼。
姬子旭放好行李,拉开副驾门,弯腰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玫瑰香,那是楚母喜欢的车载香薰的味道,陆峥的车里永远是这个味道,换了三辆车都没变过。
陆峥发动引擎,打方向盘,车缓缓驶出停车场。
机场高速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车窗外是京城灰蒙蒙的黎明,像一幅没上完色的水墨画。
姬子旭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
京城的黎明还没来,天边只有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像谁用蘸了水的毛笔在宣纸上轻轻扫了一下。
“等会别说什么废话。”陆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冷而硬,像冰凌落在铁板上。
“你楚姨不知道实情。我跟她说子妤在学校参加了一个封闭式的暑期研学营,手机收走了,要半个月才能出来。她已经信了,你等会别给我说漏嘴。”
姬子旭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广告牌。
“某某房产·巅峰之作”、“某某教育·孩子赢在起跑线”。
她点了点头。
“嗯。”
“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受不得刺激。你见了她,说点让她开心的话,别说多余的东西。”
陆峥顿了顿。
“还有南鸢的事。我也跟她说了,南鸢这两天住家里,等子妤‘回来’我们再回去。你等会儿见了南鸢也别提子妤被绑的事,她自己有手机,但你不在的时候我给南鸢的手机设了限制,她只能打电话发消息,刷不了社交媒体。你别让她刷到不该看的。”
“……知道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陆峥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到中控台上调了一下暖风的温度。
她的动作精准而自然,好像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成千上万遍,不需要思考。
陆峥借着刚刚的动作瞥了姬子旭一眼,见她目光放空,一幅半死不活的模样,又皱起眉头。
“你这什么样子?”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不满。
“在飞机上没睡?头发乱成这样,裙子也皱的。你等会儿就这么进去?你楚姨看了又要心疼。”
姬子旭抬手理了理头发,指尖碰到自己扎得松垮的低马尾,有几缕碎发已经滑到了脸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