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千星从沙发上拿起那件酒红色针织连衣裙，挂在手臂上，又回头看了一眼姬子旭。

“你今天穿这个。”她说。

“……”

“你妈不是要见你吗？穿得体面点，免得她说你好歹一个老板穿的却跟流浪汉一样。”

姬子旭想反驳，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睡裙。

皱巴巴的，领口松垮，沾着一小块牙膏沫子。

她确实不能这样出现在陆峥面前。

陆峥会皱眉，会冷着脸说“你就是这样照顾自己的？”，然后顺便再数落一遍楚子妤的事情。

她不说话，走过去接过了裙子。

纪千星的指尖碰到她的手背，一触即分，温热的，带着干燥的触感。

“我去楼下等电梯。”纪千星说。

“你换好就下来。”

她转身往门口走，赤着脚，走到玄关的时候弯腰拿起自己的鞋，坐在换鞋凳上，慢条斯理地套上。

姬子旭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她的后脑勺，蓝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纪千星。”

“嗯？”她没回头，低头系鞋带。

“……谢谢。”

纪千星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完了鞋带。

她站起来，拉开门，侧过脸看了姬子旭一眼。

那个角度，那一瞬间，姬子旭清楚地看见了她的眼睛。

右眼的瞳孔，在走廊逆光的阴影里，变成了竖着的、狭窄的一道缝，像猫，像蛇，像某种深海里才有的东西。

然后纪千星眨了一下眼，瞳孔恢复了圆形。

她笑了，嘴角弯起来，那笑容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什么都知道的从容。

“不客气。”她说。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姬子旭站在原地，攥着那条酒红色连衣裙，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自己愣神了多久，可能十秒，也可能半分钟。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把裙子穿好了，拉链拉到了腰间，内衣换上了干净的，头发用皮筋随便扎了个低马尾。

她拿起手机，打开订票软件，确认了纪千星说的时间。

十一点四十五，希思罗T5，国航直飞。

她盯着那个航班号看了几秒，然后退出来，给陆峥发了条消息。

“订好了。十一点四十五起飞，落地时间京城凌晨四点半。”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

被子掀开了一角，枕头上还留着一两根蓝色的长发，在白色布面上格外显眼。

姬子旭走过去，把那几根头发捡起来，攥在手心，迟疑了一瞬，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她走出房间，关上门的瞬间，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峥回消息了，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没有“小心”，没有“落地告诉我”，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姬子旭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收好，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纪千星靠在旁边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外带咖啡，看见姬子旭出来，直接把咖啡递了过去。

“黑咖啡，加了一份奶。”她说。

“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说了两次梦话。一次是‘不要’，一次是‘南鸢’。”

纪千星直起身，跟她一起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键。

“还一次说了一句‘咖啡加奶不加糖’，我猜你平常就这么喝。”

姬子旭接过咖啡，杯壁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她掌心，烫得刚刚好。

她没有说话，低头喝了一口。

电梯一层层往下走，数字在屏幕上跳动。

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并肩站着，肩膀之间隔了几厘米的距离，谁也没有往谁那边靠。

纪千星的蓝色长发垂在肩侧，姬子旭的余光能看到发尾微微卷曲的弧度，像海浪的末梢。

“你回京城之后打算怎么办？”纪千星忽然问。

“先见我妈。”姬子旭说。

“然后去林清寒那边。她关了我妹妹，我得把人要回来。”

“你觉得林清寒会给你？”

“不会。”

“那你打算怎么要？”

姬子旭沉默了一会儿。

电梯到达一楼，门叮的一声打开，大堂的光线涌了进来。

“用你给我的底牌。”她说，侧过头看着纪千星。

“你说了你会帮我把她带出来，承诺还剩下四个，你不用？”

纪千星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

她跟着姬子旭走出电梯，穿过大堂，往餐厅的方向走。

伦敦的早晨明亮而清冷，大堂的玻璃门外透进来淡金色的光线，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像被切开的光块。

“你想清楚。”纪千星说，声音不高不低。

“下一个承诺可不会像第一个那么简单，你确定？”

“我确定。”

纪千星没有反驳。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姬子旭。

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蓝发的边缘被染成了一层淡金色，瞳孔在光线下清澈得近乎透明。

“行。”她说。

“那你做好准备。”

姬子旭攥着咖啡杯的指节微微收紧。

“我知道。”她说。

“帮我把楚子妤从林清寒手里平安带出来，交到我手上，毫发无损。”

纪千星看着她，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是那种“早就料到了”的从容，是那种“你终于学会用我的资源了”的满意。

“成交。”她说。

餐厅里飘出煎蛋和烤面包的气味，侍者站在门口端着托盘，几个早起的商务客人坐在窗边喝咖啡看报纸。

姬子旭跟纪千星走进餐厅，找了个靠角落的位子坐下，纪千星点了一份英式全套早餐，姬子旭只点了一杯热牛奶和一片吐司。

“多吃点。”纪千星把培根碟子往姬子旭那边推了推。

“我不饿。”

“你昨晚也没吃晚饭。”纪千星叉起一块煎蛋，放进嘴里。

“你要撑十几个小时，中间还有时差，落地就被你妈骂。你不吃东西会在机场晕倒的。”

姬子旭看着碟子里那两片煎得焦脆的培根，犹豫了一下，然后夹起一片咬了一口。

油脂和咸味在舌尖散开，她的胃迟钝地反应了一下，然后开始咕咕叫，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饿了。

纪千星坐在对面，低头吃自己的早餐，姿态从容，切香肠的动作不紧不慢，像个在自家餐厅里吃早午饭的人。

姬子旭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一种奇怪的违和感，明明她们昨晚才发生过那样的“矛盾”。

现在她们坐在伦敦一家酒店餐厅的角落里，面对面吃着早餐，氛围竟然……正常得不像话。

没有手铐，没有药物，没有锁链。

只有培根煎蛋和两杯咖啡，还有窗外逐渐热闹起来的伦敦街道。

姬子旭垂下眼，专心吃自己的吐司。

随后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有人给她发了微信消息。

姬子旭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帕里斯发来的。

“Wanna grab brunch today? I found a really good spot。”（“今天还出来吗？我找到一家很好的早午餐店。”）

姬子旭回了两个字：“不了。”

帕里斯秒回：“Wait, what??? Didn’t we say I’d show you around London today?”（“等等，？？？不是说好今天带你看伦敦的吗？”）

姬子旭想了想，又回了一条：“有事要处理，我要回国了，改天。”

帕里斯发了一个哭哭的表情包，配字是“Stood up again,”（“被放鸽子了。”）

姬子旭没再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纪千星抬眼看了她一下。

“帕里斯？”

“……嗯。”

“她还挺黏你的。”

“她黏的是子妤。”姬子旭说。

“她对我好是因为子妤。”

纪千星叉了一块水果，慢悠悠地嚼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倒也未必，不过你这么说——”她把叉子放下，正了正神色。

“我倒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帕里斯真的在追你，你什么感觉？”

姬子旭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跟纪千星的视线撞上。

蓝色的眼睛里没有醋意，没有敌意，更像是一种好奇。

一种平静的、等待答案的好奇。

“……我跟她不是那种关系。”姬子旭说。

“我知道，我说如果。”

“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