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人真没意思。”纪千星叹一口气,但嘴角是弯的。
“一个假设性问题你都不肯答。”
姬子旭没理她,低头继续吃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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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吃完了。
姬子旭看了眼手机时间,八点四十分,距离航班还有三个小时。
她推了推盘子站起来,纪千星也跟着站起来,两人一起走出餐厅,穿过大堂,酒店门童替她们拉开了玻璃门。
伦敦的早晨有风,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姬子旭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湿润的泥土和远处飘来的咖啡香气。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道上的红色巴士缓缓驶过,看着行人裹着风衣低头赶路,看着天空被云层切割成深浅不一的灰白色。
“我送你去机场。”纪千星站在她旁边。
“不用,我自己打车。”
“我已经叫了车。”纪千星朝路边抬了抬下巴,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靠边停下。
“走吧。”
姬子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无奈、一点烦躁、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非要这样吗?”
“哪样?”
“什么都替我做完了。”
纪千星拉开后座车门,侧过身看着她,蓝色的头发被风吹动了几缕,她伸手拢了一下。
“你要是嫌我多管闲事,你可以自己再叫一辆。”她说。
“但那辆车我已经付了车费,不用白不用。”
姬子旭站在台阶上,风把她的发尾吹起来,酒红色连衣裙的裙摆贴着腿侧晃动。
她沉默了三秒。然后她走过去,弯腰钻进了车里。
纪千星跟着上了车,关上车门的瞬间,外面的噪音被隔绝了大半,车厢里安静下来。
姬子旭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窗外,伦敦的街景开始流动。
“你回京城之后。”纪千星说,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如果事情棘手,你随时可以联系我。电话也好,消息也好。”
“你不是跟我一起回?”
“我过两天再走,这边还有一点合同收尾的事情。”纪千星顿了顿。
“但你不用等我,你先回去稳住你妈。楚子妤那边我会看着办的。”
姬子旭没有接话。
她看着窗外掠过的红砖建筑,看着行人提着购物袋走过斑马线,看着鸽子从电线杆上起飞,心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车开了大约十分钟,姬子旭的手机又震了。
她低头一看,不是陆峥和帕里斯,是楚子妤。
姬子旭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她解锁屏幕,点开消息。
楚子妤发来的是一张照片:窗外的景色,一棵树,树叶子是绿色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草地上。
照片下方跟着一行字:“姐,这边院子里有棵枇杷树。我今天偷偷摘了一颗,酸的,但挺好吃的。”
姬子旭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回过去:“你还好吗?有没有被欺负?”
消息发送出去,她盯着屏幕等,等待的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纪千星在旁边安静地坐着,没有凑过来看她的手机,只是把视线投向自己那一侧的车窗。
大约两分钟后,楚子妤回了:“我挺好的。做的红烧肉很好吃,就是有点咸。她还问我爱吃什么,我说想吃糖醋排骨,她说晚上做。”
姬子旭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股湿意压回去,又打字:“那我呢?你不想我吗?”
楚子妤秒回了:“想啊,你什么时候回来?”
姬子旭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字:“今天。”
楚子妤回了一个笑脸。
那笑脸普普通通的,系统自带的黄色圆脸,眯着两只眼睛,嘴角弯弯的。
姬子旭却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半天,然后关掉了屏幕,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她没有哭。
纪千星从侧面看着她,看着她绷紧的侧脸线条,看着她蜷在膝盖上的手指,看着她紧紧抿着的嘴唇。
纪千星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视线收回去,继续看窗外。
车上了高速,希思罗的指示牌出现在前方,灰色的航站楼轮廓在逐渐明亮的天空下浮现出来。
姬子旭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楚子妤的消息。
枇杷树,酸的枇杷,红烧肉有点咸,晚上要做糖醋排骨。
她的妹妹被关在一个陌生人的别墅里,但她还能摘枇杷吃,还能提菜谱,还能发笑脸给她。
姬子旭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挺直了背。
她要回去,她要把楚子妤接出来,她要把那个笑起来眯着眼睛的小丫头带回家里,做一桌她爱吃的菜,告诉她“没事了,姐姐回来了”。
至于别的——陆峥的冷脸,纪千星的交易,林清寒的敌意,楚母的心脏,她一件一件地处理。
她没有什么别的选择。
车停在了航站楼出发层。
姬子旭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拎起自己的小行李箱站在路边。
纪千星也下了车,绕到后备箱帮她取出一个包。
“这个你的。”她把包递过去。
姬子旭接过来,背在肩上。
两个人站在希思罗五号航站楼的出发大厅门口,车流在旁边来来往往,广播在播报登机口变更的通知。
“我走了。”姬子旭说。
纪千星点了点头。
姬子旭拉着行李箱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纪千星还站在原地,蓝色的长发在风里飘,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纪千星。”
“嗯?”
“你那个承诺——”
“怎么?反悔了?”
“不是。”姬子旭顿了顿。
“你别让林清寒欺负她。”
纪千星看着她,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颜色浅得像冰。
“不会。”她说。
“我会把她带出来,完好无损,交到你手上。”
姬子旭点了下头。
然后她转过身,拉着行李箱走进了航站楼的大门。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
纪千星站在原地又看了两秒,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给林清寒发个消息,就说明天我去见她。”
挂断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停车场。
脚步不紧不慢,蓝色的长发在晨风里扬起又落下,像一个走在自家后院的人。
伦敦的天空在她头顶上铺展开来,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来一束金色的光。
她眯起眼看了看那道光线,嘴角弯了弯,然后她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某种坚固的牢笼落锁了。
车辆启动,汇入车流,朝反方向驶去。
航站楼内,姬子旭站在值机柜台前,把护照递过去。
地勤人员微笑着接过,扫描,打印登机牌,动作流畅而标准。
“您有托运行李吗?”
“没有。”
“好的,登机口请留意显示屏信息,祝您旅途愉快。”
姬子旭接过登机牌和护照,走过了安检通道。
她穿过免税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找到了登机口,在候机区的座椅上坐下来。
她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
她以为是陆峥,点开一看,却是帕里斯发的。
“You’re really leaving today? Without even telling me? I bought you that birthday dinner last night, you ungrateful woman!”(“你今天真的走?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昨晚那顿生日饭还是我请你的好吧!你个‘负心女’!”)
姬子旭嘴角动了一下,打字回过去:“你昨晚在餐厅门口骚话连篇被我抓包的事情我还没跟你算账。”
帕里斯回了一长串笑哭的表情包,然后回:“So how's your sister doing? Is she okay?”(“那你妹妹那边?她怎么样?”)
姬子旭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几秒,回:“还在处理,你别掺和。”
帕里斯回了句“Alright.”(“好吧。”),又发了一个小狗耷拉耳朵的emoji。
姬子旭没有回,她把手机调到飞行模式,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登机广播响起来的时候她睁开眼,站起来,跟着队伍往前挪动,走进廊桥,走进机舱,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系好安全带,调整座椅靠背,她往窗外看了一眼。伦敦的机场跑道在晨光中延伸向远方。她闭上眼。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抬起机头,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层吞没了。
姬子旭在轻微的失重感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梦见了枇杷树。
绿色的叶子,黄色的果实,一只手伸上去摘了一颗,然后在镜头后面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风穿过树枝的声音。
等她在几万英尺的高空中醒过来的时候,舷窗外面已经是一片茫茫的蓝。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飞行模式关闭的一刻,接连涌入的消息通知弹出在屏幕上。
最多的来自陆峥。三条,最后一条只有四个字。
“落地给我电话。”
姬子旭把手机扣在座椅扶手上,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蓝,等待着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