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的暖气开得很低，低到姬子旭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临安老宅在山上，山路窄而弯，两旁是密密的香樟和梧桐，枝丫伸到路面上方，把灰白色的天空切割成细碎的碎片。

姬子旭开得不快，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偶尔有落叶被风卷起来，贴在挡风玻璃上，又很快被气流掀走。

纪千星靠在副驾驶座上，下巴微收，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树影上，蓝色的长发散在肩头，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而微微晃动。

林清寒坐在后座，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大衣没有脱、领口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比起前几天那种浑身带刺的紧绷感，她确实松弛了一些。

姬子旭开着车，目光落在前方的山路上。

车子经过一片开阔的弯道时，她忽然想起了第一次来临安老宅的时候。

那时她坐在林曦私宅的客厅里，把临安项目的合同递过去，一式两份，放在茶几上，林曦翻看的时候她端着一杯茶坐在对面，完全不知道那份合同的附件里藏着一把能刺穿林清寒的刀。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好像才不到一个月。

但这一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多到她几乎要把那个下午忘了。

她收回思绪，车子驶过最后一个弯道，老宅的院墙从树影后面露出来。

青砖灰瓦的围墙不高，墙头上爬着干枯的藤蔓，院门是深色的木门，半掩着，门口那棵银杏树粗得需要三个人合抱。

姬子旭松开油门，脚移到刹车上，准备减速。

但就在她的脚掌踩下刹车踏板的瞬间，中控台上的手机亮了。

来电显示是陆峥。

姬子旭按下了接听键。

她没有开免提，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手机听筒里漏出来的细碎电流声，和陆峥说话时极轻的呼吸。

姬子旭听着，眼睛看着前方老宅的院墙，脸上没有表情。

但她搭在方向盘上的左手、手指在皮面上收拢了一瞬，指节泛白，然后又松开了。她的肩线微微僵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恢复了平稳。

“知道了。”她的声音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

“我马上回来。”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中控台的支架上。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比之前更安静。

姬子旭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踩下刹车，把车停在了路边。手刹拉起来，引擎没有熄，空调出风口还在微微作响。

她没有转头，只是看着前挡风玻璃上倒映着的三个人的影子。

纪千星侧过头看着她，没有问怎么了，因为她从姬子旭停车的动作里已经读到了足够的信息。

姬子旭从来不在非停车点停车，她停车只有一个原因：她需要说话，但她不想在开车的时候说。

纪千星没有开口，只是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等姬子旭自己说。

林清寒从后座微微前倾。

她的目光从姬子旭的侧脸移到她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上，又移回她的侧脸。

她也没有问，但她前倾的动作说明她在观察，她在判断这件事跟她有没有关系。

她刚被姬子旭拿档案怼了一轮，又刚答应了放人，现在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算到她头上。

林清寒此刻的心情很微妙，她甚至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如果这事真跟自己有关，林美淑会怎么收拾她。

姬子旭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很稳。

“我妈被绑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拍。

林清寒沉默了一秒，问：“什么时候？”

“刚才。”

“在哪？”

“京城，商场门口。”

林清寒的背重新靠回后座。

她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手指在眉骨上按了两下，像是在按掉一个正在跳动的神经。

怎么这个时间点发生了这样的事？有人想栽赃她？谁会在她刚决定放人的节骨眼上动姬子旭的母亲？这摆明了是要把屎盆子往她头上扣。

林清寒的心情本来就不好，欧洲那边林雪宸的烂摊子还没收完，林美淑的通牒还压在头上，现在又来这么一出。

但她还是开口了，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不是我，我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动你母亲，我已经决定放人了。这件事如果是我做的，我外婆第一个不会放过我。”

她陈述事实，语气里没有慌张，也没有讨好，这件事与林家无关。

但说完之后她又在心里补了一句，如果让她知道是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她找事，她一定让对方吃不了兜着走。

姬子旭没有接话。

她松开手刹，重新发动了引擎。

车子从路边滑出去，驶向老宅敞开的院门。

“先去老宅，接楚子妤，然后回京城。”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个已经决定好的行程表。

她没有立刻掉头回京城，因为楚子妤在临安。如果她现在走了，楚子妤可能会再次落入不确定的处境，到时候谁知道林清寒会不会再抽风玩反悔。

所以她选择先完成手头的事，再处理另一件。

但同时，姬子旭的手在方向盘上握得更紧了，指节从泛白变成了青白，指甲陷进皮面里，留下浅浅的月牙形痕迹。

车子驶过院门，停在老宅门前的空地上。

姬子旭推开车门，流风灌进来。

她下车的时候腿有一瞬间的发软，但脚步没有乱。

她走向老宅的侧门，门口放着一双黑色的平底布鞋，旁边还有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码很小，像是楚子妤的。

纪千星从另一侧车门下来，没有跟上去。

她靠在车身上，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移动得很快，打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

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蓝色的眼睛在冷光下显得很浅。

她在给谁发消息姬子旭不知道，纪千星显然也没有打算让姬子旭知道。

她的拇指在发送键上按下去的时候，右眼的瞳孔忽然收缩了一下，变成了一条窄窄的竖线，又在半秒之内恢复了正常。

她没有看姬子旭的背影，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回复，嘴角的弧度很淡。

林清寒从后座下来，站在车边，看着姬子旭走进老宅的背影。

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忽然觉得今天的风比前几天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