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从旧账里把他带出来,给他取名,又在信里说不让他替自己归账的人。
顾行舟低声道:“陆听春。”
“我在。”
“现在不用答。”
陆听春看向灯影。
林知年像也听见了顾行舟的话,白纹微微一亮。
“此条可延后确认。”
陆听春忽然笑了一下。
“顾行舟,你到底让林司主预留了多少余地?”
“能留的都留了。”
“你昨夜传灯传了多久?”
“不久。”
陆听春看着他,笑意轻了些。
“顾公子,谢谢。”
顾行舟没有说“不用”。
他只是看着陆听春,道:“你想去时,我陪你去。”
陆听春低头看着杯中水。
片刻后,他道:“那就延后。”
岁录灯白纹亮起。
“已记。第五条延后确认。”
第二封补录到这里本该结束,可灯影没有立刻散去。
林知年的声音再次传来。
“另,温司主转告:陆停云名痕目前由问令台、三司合卷与众名灯共同封护,无异动。你可安心养手。”
陆听春失笑:“师姐也学会让人安心了。”
顾行舟道:“你安心吗?”
陆听春想了想:“比刚才安心一点。”
顾行舟点头:“那就好。”
补录灯散去后,铺子里仍静了一会儿。
外头雾已经散了,青渡镇的日光从门缝里进来,落在柜台边。顾行舟没有立刻开门,也没有去修昨日那张木凳,只站在陆听春身侧。
陆听春忽然道:“顾行舟。”
“嗯。”
“你觉得陆停云会是什么样的人?”
顾行舟想了想:“能给你取这个名字的人。”
“这算什么答案?”
“答案。”
陆听春笑了下:“顾公子,你说话有时候真的很省。”
顾行舟看着他。
“他希望你听春。”
陆听春微怔。
顾行舟继续:“不是听账。”
铺子里光线很淡。
这句话落下时,同纸灯轻轻亮了一瞬。
陆听春低头,过了很久,才轻声道:“嗯。”
不是听账。
是听春。
门外忽然传来阿圆的声音:“陆老板,我能进来吗?”
陆听春抬眼,笑意回到唇边。
“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
铜铃响了。
叮。
阿圆探头进来,手里举着一块擦得干干净净的小木牌。
“我给同纸灯做了个牌子!”
陆听春一愣:“什么牌子?”
阿圆把木牌放到柜台上。
木牌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同纸灯。
旁边还画了两根小小的灯芯。
一根稍歪,一根稍直。
陆听春看了片刻,忽然笑起来。
“阿圆,这两根灯芯怎么不一样?”
阿圆很认真地解释:“歪一点的是陆老板,直一点的是顾公子。”
顾行舟看着木牌,没有说话。
陆听春笑得肩膀轻轻动。
顾行舟低声道:“手。”
“知道,笑轻一点。”
阿圆立刻紧张:“陆老板,你不能笑吗?”
“能。”陆听春道,“但是不能笑太厉害。”
阿圆点头:“那我以后讲笑话讲一半。”
陆听春笑意更深。
顾行舟拿起木牌,看了一会儿,道:“放哪儿?”
阿圆眼睛亮了:“可以放在灯旁边吗?”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道:“放吧。”
顾行舟把木牌放到同纸灯旁。
木牌很小,字也不算好看,可放在灯匣旁边,竟然很合适。
阿圆满意地看着,又问:“顾公子,我写得好吗?”
顾行舟道:“能看清。”
阿圆高兴起来:“那就是好!”
陆听春侧头看顾行舟:“你这夸人方式,已经传染阿圆了。”
顾行舟道:“本来就好。”
“好吧。”
阿圆看完木牌,又小声问:“陆老板,刚才旧事难吗?”
陆听春看着她。
她虽然小,却已经知道什么能问,什么该轻轻问。
陆听春笑了一下:“有一点难。”
阿圆立刻把糖包推过去。
“那吃糖。”
陆听春看着那包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好。”
糖是甜的。
这次糖纸上画的是一片春叶。
陆听春照旧折好,放进小盒里。
阿圆坐在门槛旁,开始擦铜铃。她记得自己说过要少擦,便只擦了三下。擦完后,她仰头看铃,很满意。
“今天不薄。”
顾行舟道:“嗯。”
陆听春靠在柜台后,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第二封补录带来的旧意慢慢退下去。
不是消失。
是被青渡的日光、糖纸、铜铃和阿圆的小木牌一点点压住。
午后,周老头来时,看见同纸灯旁多了牌子。
他眯眼看了半天。
“字够丑的。”
阿圆不服气:“能看清!”
周老头道:“能看清也丑。”
阿圆扭头:“顾公子说好。”
周老头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平静道:“好。”
周老头:“……”
陆听春笑道:“老周,你今日输了。”
周老头哼了一声,把馄饨放下。
“看在你刚听完破旧事的份上,不跟你吵。”
陆听春一怔。
周老头没有看他,只把账本往柜台边一放。
“吃。没葱那碗给顾小哥。”
陆听春低头看着那碗馄饨,过了片刻,轻声道:“老周。”
“干什么?”
“谢谢。”
周老头动作一顿。
随后他骂道:“睡傻了?一碗馄饨也谢?”
陆听春笑了笑:“嗯,一碗馄饨也谢。”
周老头嘟囔几句,转身去门口坐着了。
耳朵却有些红。
傍晚时,顾行舟把第二封补录的内容整理进小匣。
他写字比前几日更顺了一点。
陆听春在旁边看着。
“顾公子,你现在真要成铺子账房了。”
顾行舟道:“不好?”
“好。”陆听春说,“只是有点委屈停雪剑主。”
顾行舟把纸吹干,夹好。
“不委屈。”
“为什么?”
顾行舟看向同纸灯旁的小木牌。
“能看清就好。”
陆听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同纸灯、木牌、糖盒、馄饨账、撤判副印、小包药、修到一半的木凳,全挤在柜台附近。
乱七八糟。
却都是能看清的东西。
陆听春忽然低声笑了。
“也是。”
夜里关门后,陆听春没有立刻睡。
第二封补录虽然过了,但陆停云名痕的事像一盏远灯,悬在心上,不烫,却一直亮着。
顾行舟收拾好外间,见他还坐在柜台旁,便没有催,只在对面坐下。
“想去问令台?”
陆听春看他:“很明显?”
“嗯。”
“你觉得我该去吗?”
顾行舟道:“你想去。”
“我问该不该。”
“想去就该去。”
陆听春微微一怔。
顾行舟道:“但不是现在。”
陆听春低声笑了:“顾公子,你现在很会把人话说完。”
“跟你学的。”
“这句不算。”
“嗯。”
陆听春看向同纸灯。
灯旁的小木牌也被灯火照亮,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倒比岁录卷上那些端正字迹更像一个落点。
“等手好了。”陆听春说,“等平芜案第一轮补录结束,我去看看。”
顾行舟道:“我陪你。”
“嗯。”
“若你不想进去,就不进去。”
“嗯。”
“若你想叫他名字——”
顾行舟停了一下。
陆听春看向他。
“我陪你叫。”
陆听春安静了很久。
外头水声慢慢流过青渡镇,门内铜铃不响,同纸灯很稳。
过了许久,陆听春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怕惊动那盏远灯。
“好。”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低头,把阿圆写的小木牌往灯边扶正了一点。
两根小小的灯芯,一根歪,一根直。
灯火一晃,影子落在柜台上,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