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壹久久地跪坐在地上，如同一樽石化的雕像。他看起来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说话的能力都不再有。他没有抬头看谢青禾，也没有看任何地方，他的瞳孔整个都涣散了，其间翻涌的情绪连他自己都看不懂。

谢青禾早就站了起来，正在活动自己的身体。借着对面客栈的灯火他看了看四周，发现先前一直守在附近的刺伍七已经不在了，或许是在刺壹来到他身边的那一刻就已经离开。他又转头去看对面的客栈，发现被他打开的房间窗户仍然没有关上，而之前守在屋顶，在他出门前跑去跟刺壹通风报信的刺客们也不在了。

谢青禾咂舌，他想刺壹还是有点好面子的，或许是知道会被他打击，就提前把手下们都遣散了。

不过也是，要是他看到自己那个不苟言笑，一辈子似乎都不会和爱情两个字沾边的上司跪在另一个男人面前祈求，他也会觉得有些幻灭。他想刺壹这行为多少还是保住了自己的尊严，立住了在下属们面前的人设，实在值得那些爱在自己下属面前表演破防的霸道总裁们学习。

“青禾。”当谢青禾都想要扔下刺壹先行回客栈的时候，刺壹终于又张开了嘴。

谢青禾低下头去看他，从鼻腔里挤出一句回复：“嗯？”

“无论我怎么说，无论我怎么做，你都不会心甘情愿地同我回去，和我重新在一起，对吗？”刺壹已经恢复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平淡到有些可怕地问谢青禾。

“对。”谢青禾点了点头，“你终于听明白了，我很欣慰。”

“如果我说我做不到呢？”刺壹的话语中还在纠缠，但语气已经不似之前那样卑微与绝望了，“如果我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想要你回到我身边呢？”

“没什么事是做不到的。”谢青禾歪头，“离开皇室，不再当暗卫这件事就很难做到，但你不也做到了吗？放弃一段感情可比这事要简单多了，我相信你一定也可以做到的。”

“这不一样。”刺壹单手撑着自己的膝盖，从地上站了起来。

“没什么不一样的。”谢青禾分毫不让。他的表情仍然是平淡的，笼在长袖里的手却悄悄握紧了从刺伍七身上偷来的匕首。

那是他先前出门和刺伍七一起闲逛时偷到的。都当了这么多次的刺客了，他还是练出了一点功夫的。也好在这次“天道”在将他自己的身体还给他时没有洗去他的这些能力，让他的肌肉记忆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我明白了。”刺壹平淡地回了话，“我们先回客栈去吧，天已经黑了，外面风大，在河边这样站着容易着凉。”

谢青禾愣住了。刺壹这般爽快的答应虽然是他想要的，却总让他觉得有诈。他不由得想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吗？明明前一秒还跪在他面前快要哭了，现在却这样干脆的放弃？他记得他当时给刺壹写人物小传的时候，也没有给这人打上“双重人格”的标签啊。

而且就这样接受的话，那他之前苦口婆心地说那些话算什么？算他口水多吗？

“……你先走。”握紧袖袍中的匕首，谢青禾警惕地盯着瞧不出情绪的刺壹，“我就在你后面。”

刺壹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就真的转身往过河的木桥方向走去。谢青禾站在原地盯了他好一会儿，确定刺壹连头也没回后才抬脚跟在了刺壹身后，不过跟刺壹隔着很长的一段距离。

他目前还摸不清楚刺壹这样快的转变到底意味着什么，而他实在又有点担心刺壹会像把他迷晕后绑到这地方来一样又将他迷晕绑回刺客盟去。他想他真的不想再跟刺壹重复着“我想跟你重归于好。”“可我不想跟你重归于好。”的无效对话了。

一直到进了客栈，刺壹都没有回头看谢青禾，更别提同谢青禾说一句话。谢青禾虽然仍没有放下心来，但多少也觉得轻松了一点，冲在门口跟他打招呼的刺伍七点了点头，又在刺伍七的提议下去了二楼的浴房。

那房间的中央已经备好了一桶热水，此刻正散发着足以令人洗去疲惫的热气。谢青禾朝刺伍七道了声谢后就将浴房的门窗都锁了起来，之后才脱了衣服泡进浴桶里。不过这时他还多长了个心眼，把偷来的匕首也跟着一起带进了桶里，换洗的衣物也都放在了触手可及的地方，以确保要是有什么事发生他能立即做出反应。

不过这样的周全准备也让他这个澡洗的兢兢战战的，不仅没觉得放松，反而觉得更累了。但好在刺壹到底也没挑这时间来做点什么，让他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从浴桶里出来后，谢青禾随意擦了擦自己身上的水，套上衣服后用内力把自己打湿的头发给烘干了。做完这一切后他又把带进浴桶的匕首也擦干藏到了衣衫之中，之后才拔下门闩走了出去

外面没有守着他的人，只有刺伍七刚巧从楼上走下来，看见他后冲他打了招呼，问他：“谢公子现在要休息了吗？”

谢青禾哪哪都觉得不对劲，又找不出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对，只能先回复了刺伍七：“嗯。”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刺伍七朝他笑了一下，“祝您睡个好觉。”

谢青禾随意应了一声，皱着眉看着刺伍七得到他的回应后就转身下了楼。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后谢青禾觉得自己实在看不出个什么所以然，便干脆不再想了，迈步走上楼去，推开了自己的房间门。

不过一进门，他就看到了自回到客栈后就不见踪影的刺壹坐在他的房间正中央。

刺壹甚至摘下了自己的人皮面具。

“睡吧。”见谢青禾站在门口踌躇着不是很想进来，刺壹先开了口，“天色已经很晚了。”

谢青禾双臂抱在胸前靠在门边，面色不善地看着他：“你在这儿我怎么睡？”

“我不会做什么。”刺壹的表情很平静，“我只是想看着你入睡。如果你觉得别扭，我可以让你看不到我。”

谢青禾小小地翻了个白眼。他知道刺壹这话一说出来就注定不会离开他的房间了，顶多不过不坐在他身边罢了。这人当暗卫的时间比正儿八经的做刺客要长上太多了，躲房梁之类的事熟的不能再熟，完全可以做到不让房内人有一丝察觉。

虽说他很不爽这一点吧，但就这么杵在门口也没意义了。谢青禾摇了摇头后便径直路过刺壹上了床，连一句话都不想再跟他多说。

刺壹仍然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在他闭上眼时消失在了房间之内。

谢青禾拉了拉自己的被子，突然张开了嘴：“我希望我明天醒来的时候还在这里，而不是刺客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