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青禾终于从溪岸边起身的时候，天已经渐渐的黑了。他面无表情地提起鱼竿，将地上那本最终还是没有撕掉的话本揣进怀里，站起了身来。

一转身，他就看到穿着黑色劲衣的刺壹站在一旁的桃树下静静地看着他。

泛黄的树叶落了好些在刺壹的肩膀上，叫人不忍去想他已经在这沉默的呆了多久了。

青禾愣了一下，没说话。

或许是此前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沉思之中，此时的青禾没什么表情，连双眸都有些冷冷的。刺壹看着他，突感心中传来一阵刺痛，连手指都忍不住颤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都以为青禾恢复了记忆，变回了那个不爱他，甚至连恨他都恨得很勉强，除了远离他不作他想的谢青禾。

他恍然间开始怀疑这些天只是他的一场梦，而那个自邵苒出现后不再总是躲避他，还会对他撒娇的青禾也只是一个幻觉。是他在谢青禾的大婚当晚，心痛到快要死去前为安慰自己产生的幻想。

否则，青禾为什么会在短短一个下午后就不再对他笑了？

这样的想法让他感到一阵难言的恐慌，以至于平日里那双总是平淡如水的眼眸中都布满了连青禾也能轻易看出来的恐惧。

而被他这样看着的青禾疑惑地皱了皱眉，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刺壹很快整理好了表情，试探着去牵青禾的手，并因青禾没有抗拒的接受悄悄松了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怎么玩了这么久，连饭都不回去吃？”

青禾顺手把自己手中的鱼竿给了刺壹拿着，也放松了表情回答到：“不是很饿，所以没反应过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刺壹笑了笑：“一下午也没能钓到鱼吗？怎么手上还是空的？”

“钓到啦！”青禾气鼓鼓地瞪了刺壹一眼，“好几条呢！只是那些鱼都太小了，我全都放回去了而已。”

“青禾真厉害。”刺壹赶紧笑着哄他，“现在呢，有感觉到饿吗？”

“一点点。”青禾戳了戳自己的肚子，突然问：“你昨天挖出来的酒还有吗？”

“有。”刺壹愣了一下，“但你不是不太喜欢吗？”

青禾撇撇嘴：“也没有完全不喜欢。”

刺壹揉了揉他的头发：“那我回去拿出来。”

青禾嗯了一声，同刺壹说着小话牵着手往偏院走去。晚间的吃食仍然在他们落座前就在小院的餐桌上摆好了，刺壹则在看着青禾坐下后才拿着鱼竿去房内放好，又将昨日没喝完的桃花酿拿了出来，还特意多拿了一壶还未打开的。

青禾对他的自觉相当满意。不过在龇牙咧嘴地抿了一口那酒后，青禾又说：“我昨天喝的太多，感觉还有一点头痛，所以我少喝一点，你多喝一点。”

刺壹当然依他：“好。”

“你会喝醉吗？”青禾突然问，“这一点酒，有可能把你灌醉吗？”

刺壹愣了一下，笑着说：“青禾想我醉吗？”

“有点想知道你喝醉会是什么样子。”青禾撑着下巴小口小口地嚼着块煎饼，“感觉很难看到你完全失控的样子，所以很好奇。不过，你应该很难醉吧？”

刺壹笑着摇了摇头：“如果不刻意用内力逼出的话，其实也喝不了太多。当然……这一点还是不至于让我醉，但也顶多只多几壶。”

“喝醉吧！”青禾的眼睛猛地亮了，“就当给我长长见识，你喝醉吧！”

刺壹无奈地笑：“就这么想看吗？”

“非常！”青禾猛地站起身来，开始四处搜刮其他的酒壶，甚至还跑去刺三六的屋子里抢了一批出来，把正打算小酌的刺三六气的不轻。

而等青禾把拿到的所有酒都摆出来后，他还没忘了嘱咐刺壹到：“你必须真的喝醉，不能装醉，装醉就没意思了。”

刺壹眼神温柔：“好。”

.

空酒壶散落一地。

在青禾期待的眼神中，刺壹终于还是醉了。他放松了身体靠在藤椅之上，用已经变得模糊的双眼专注地看着眼前的青禾，享受着这难得迷糊的时刻。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醉过了，从成为当初还是皇子的八王爷的暗卫开始。为了在那危机重重的皇宫中生存并保护自己的主子，他早早就失去了能丧失理智，完全放松的自由。而自脱离八王爷，创办了刺客盟后，他也只在最初还仍要不断接受八王爷指令的时候为了摆脱那制衡之感强行把自己灌醉过几次，之后便再次因为自己盟主的身份收起了放任自己的想法，重新变回了那个总是面无表情，一丝一毫都不能松懈的天下第一刺客。

在因谢青禾的举动重复了好几次的世界里，他都是这么过来的。不过，现在的这个世界却有些不同，因为他在之前同谢青禾于客栈分别后，还是忍不住灌醉了自己，以抵抗那刺骨的心痛。

所以在这世界中恢复所有记忆后他的两次醉酒，都是因为谢青禾。只是头一次他是为了抵抗痛苦，第二次则是为了逗自己的爱人开心。

“刺壹。”青禾轻轻唤了他一声，“你真的醉了吗？”

“嗯？”刺壹反应了一会儿才从喉咙中挤出一声回答，整个人的思维都有些涣散，连声音都显得有些沙哑。

“这是几？”青禾伸出三根手指在刺壹眼前摇晃。刺壹却没有直接回复，只是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似乎在辨认眼前坐的人到底是谁，又在看出来后低下头，轻轻吻在他的指尖之上，语气飘忽地笑：“是青禾。”

青禾赶紧收回自己的手，捂住有些发烫的耳廓，嘟囔道：“我没有在问你我是谁……”

刺壹没听清，只歪着头放松地冲他笑。青禾盯了他半晌，突然就有点犹豫要不要问出自己纠结了一下午的问题，而在他开口之前，刺壹却首先张开了嘴，轻声而又缓慢地问他：“青禾，你觉得，我的眼睛，好看吗？”

青禾一愣，借着悄然爬上夜空的月光去看刺壹充满渴望的双眼，顿了顿才说：“好看。”

“哪里好看？”刺壹在酒精的蒸腾下半眯着眼睛，似乎突然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青禾看出来了，刚刚躁动的心也因此沉静了下来，抿紧了双唇。

晚风吹拂起他的短发。在这深秋的夜晚，他终于第一次感受到寒冷。

“你希望我觉得哪里好看？”沉默半晌后，青禾问他，“你希望我怎么叫你？你希望我叫什么名字？你希望......我是谁？”

“青禾？”刺壹茫然地看着青禾，像是没有听懂他到底在为什么，也像是不理解他为何突然变了表情。

“你看着我的时候，到底在看谁？”青禾伸出手，轻轻捂住刺壹的双眼，“你心里的那个人，究竟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