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浸透了香港的深巷。
租界的霓虹光影隔了层层叠叠的老旧屋瓦,落不进这一方僻静小院。外界的喧嚣、怒骂、车轮碾地的轰鸣、暗处未歇的刀兵摩擦声,统统化作模糊的背景杂音,被薄薄的木门隔绝在外。只有桌上青瓷瓶里的白姜花,在暗夜里静静吐着清冽的香气。
张海客蜷身躺在地铺的被褥中,床榻上躺着太宰幸。二人同处一室,自然得像是磨合了数年的习惯,而非仅有两面之缘的陌生人。
身上伤口早已处理妥当,温热的药力缓缓渗入皮肉肌理,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卸下紧绷,缓缓松弛下来。
来香港数月,他始终活在极致的戒备里。睡梦中也要攥紧袖中短刃,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瞬间惊醒。街头火并、仇家追杀、人心暗算,是他每日每夜的常态。这片浮华又残酷的土地,从没有一刻能让他彻底安心。
可此刻,在这间简朴寒酸的陌生小屋,他难得卸下了所有锋芒与提防。
张海客微微侧过身体,仿佛能穿过墙壁看到床榻上的少女。屋内昏黄的灯光融融洒落,落在少年沉静的眉眼上,落在他眼角那颗浅淡的泪痣上。
他双目轻阖,意识半醒半沉。他并未真的入睡,只是贪恋这份难得的安稳。
他能清晰感知到床榻那边那人安静的气息,清淡、微凉,不带丝毫攻击性,不同于香港街巷中人的贪婪、阴狠与戒备。
时光缓缓流淌,不知过了几许。夜风顺着窗隙悄然涌入,裹挟着深夜独有的清寒,吹得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晃了晃。
屋内暖意慢慢消散。微凉的风扫过张海客身躯,肩头尚未愈合的伤口下意识紧绷,眉峰几不可查地微微蹙起,却没有睁开。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靠近。
太宰幸放轻脚步走到窗边,抬手将虚掩的木窗关好,插紧了插销。又折返身蹲在地铺边为少年拢了拢散开的被褥边角。
被褥微动间,张海客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始终没有掀开眼眸。心底却真切涌上一股温热暖意,绵软安稳,抚平了心底所有躁动不安。
他任由她照料,任由她摆布自己的姿态,不知不觉间,已全然将信任交付出去。
不过两面之交,身处陌生屋舍,心底却莫名升腾起恍若归家的错觉。
打理妥当一切,太宰幸站起身,转身准备回到床榻歇息。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少年低沉轻柔的嗓音,裹挟着半梦半醒的沙哑质感,语调温软缱绻。
“你也睡。”
不是客套的招呼,也不是刻意的关心,像随口而出、本能的叮嘱,像是相处多年的家人,自然而然的惦念。
太宰幸脚步一顿。
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缩,眼眸深处悄然漾开一圈浅浅淡淡的涟漪。
她缓缓回过头,望向地面半睁梦半醒、眉眼松弛柔和的少年,语气清淡柔和,轻轻应声作答:“嗯。”
话音落下,小屋再度回归一片安然静谧,夜色悠悠,安稳绵长。
天光微亮,薄雾漫过香港纵横的老巷。
租界的清晨素来难寻安宁。天刚破晓,街巷间便已然苏醒过来,黄包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沿街摊贩开市的吆喝叫卖、路人行色匆匆的脚步,乱世的烟火与奔波,准时漫遍整座城池。
这间深巷小屋还锁着一夜未散的温柔静谧,与外界的仓促喧嚣隔绝。
张海客是被微凉的晨雾唤醒的。
他睡得极浅,哪怕一夜安心,刻在骨子里的警觉依旧让他在天光初亮时准时清醒。眼帘掀开的瞬间,屋外朦胧的晨光透过木窗缝隙落进来,细碎温柔。
床榻间,太宰幸尚沉浸于睡梦之中,眉眼舒展松弛,一头霜雪白发随意散落在肩头,往日周身裹挟的凛冽戾气与漠然荒芜尽数褪去。眼眸轻轻阖着,安静得像一幅静置多年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