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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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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辰年,壬戌月,甲午日。

农历八月廿七,宜嫁娶,纳彩,祭祀,祈福。

香港租界的秋阳澄澈透亮,褪去了连日的咸湿阴雨,整座维多利亚港都浸在晴朗的天光里。街头满城悬旗,是民国国庆的盛世光景,而半山张家洋楼内外,更盛着一层压过全城的红。

大红喜字贴满朱漆廊柱,烫金喜绸绕遍雕花栏杆,庭前两列百年梧桐挂满红灯笼,风一吹,万千灯影摇曳,红浪翻涌。

自凌晨起,山脚至码头的盘山车道便车马不绝。南北张氏宗族长老、沪港南洋各界商界巨擘、昔日闯荡南洋的旧部挚友、租界名流显贵的车马首尾相接,长长队列绵延数里。府邸内外衣香鬓影,冠盖如云,车马喧阗不绝,人声鼎沸。

熬了数月、操遍三书六礼全程的张海楼,此刻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眼底的黑眼圈深得像墨渍沉淀,连眼底的红血丝都熬成了习惯,一身规整的深色礼服穿在身上,衬得他面色青白,形同透支殆尽。

从凌晨寅时起身核对亲迎礼数、清点迎亲仪仗、安顿各方宾客,到此刻巳时天光正好,他双脚发软,站在人流里几乎能原地睡着,全靠着张家刻进骨里的韧劲儿硬撑。

张海杏陪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油尽灯枯的模样,难得没再打趣,只低声叹道:“真不知道客哥怎么想的,古礼全套不落,洋式婚宴排场拉满,活活把你当三头六臂用。”

张海楼扯了扯嘴角,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目光死死盯着庭院入口。

须臾,礼乐轻扬,人声渐寂。

张家迎亲仪仗缓缓列阵成型,队伍最前端是身着青缎吉服的礼乐仪仗队,金鼓肃立,铜锣静候,进退有度,规制森严。仪仗正中,张海客一身正装立在最前,身姿挺拔如松,风骨卓然,独占所有目光。

今日的他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疏离,一身手工定制的黑色礼服挺拔矜贵,领口别着一支风干规整的换锦花,素净花瓣压着热烈的红绸。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眉眼深邃温润,褪去了所有杀伐算计,只剩满溢的郑重与温柔。

辰时末,吉日良时,礼启亲迎。

张海客亲自带队启程亲迎,车马缓缓驶离张家洋楼。

沿途街巷万人驻足,无不惊叹张家这场婚事的盛大与周全。整场亲迎礼,循千年古礼,章法严谨,仪度肃然,进退皆有规制,尽显千年望族的沉淀底蕴;又融民国新式婚仪,礼炮齐鸣,繁花铺路,迎宾礼阵恢弘整齐,贴合盛世光景。新旧相融,雅俗兼具,盛大无双,冠绝港岛。

一路行至港口公馆,拦门、讨喜、告礼,整套古礼流程被张海楼提前打磨得滴水不漏,无半分错漏。旁人成婚热闹慌乱,唯有张海客的亲迎,盛大却规整,从容且郑重。

公馆内院静谧清雅,唯独顶层闺房红烛高燃,双双龙凤红烛伫立案前,烛火摇曳,暖融融的绯色光晕铺满一室,裹挟着淡淡的沉水暖香,氤氲缠绵,温柔缱绻。

帐幔轻垂,锦缎铺床,一室绯红温柔里,一名女子静立妆前。

太宰幸一身豆沙调的烟粉婚纱,抹胸上的薄纱带着自然的褶皱,晕染出朦胧的橘粉纹理,像被温水浸软的重瓣玫瑰,洇着旧时光的温柔。

利落的裁剪掐出纤细的腰线,腰侧与胸前缀着几簇立体的同色纱花,蓬松的花苞状纱饰覆在臂弯,像两朵被春风吹得半绽的花,软得快要化开。

最动人的是那双独有的暮山紫眼瞳,此刻落满红烛灯影,漾着浅浅的温柔笑意。

门外传来渐进的沉稳脚步声,不急不缓,熟稔入骨,是她等候许久的良人。

太宰幸微微抬眸望向门口,眼底笑意更深几分。

下一瞬,雕花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日光裹挟着满城喜庆的风涌入,驱散一室静谧。张海客踏光而来,穿过满室绯红,目光越过所有繁华喧闹,自始至终,只落于她一人身上。

世间万千盛景,不及眼底一人。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垂眸望着她,声音低沉郑重,揉着跨越岁月的宿命温柔:“我来接你了。”

太宰幸轻轻颔首,眼尾染着浅浅暖意。

长街红绸铺展,鼓乐喧阗,六十四台嫁妆井然列阵,珠光宝气映彻街巷。青缎吉服的礼官手持朱红礼单,立于阶前朗声开唱,声透云霄,每一句落音,抬夫皆齐声应和,声势浩大。

“吉礼启幕,恭唱六十四台全堂陪嫁!”

“首唱八台家具珍匣:樟木藏宝箱、描金衣箱、螺钿首饰盒、紫檀精工妆匣诸器,箱纳千祥,藏珍纳福,寓意家基稳固、持家有度。

再唱十二台服饰锦礼,六台精工成衣裙褂、四季华服,身姿绰约、衣禄无忧;六台云锦苏绣、织金贡缎,匹匹华贵,衬得前程锦绣,岁岁荣华。

续唱六台吉祥喜物,龙凤喜被、鸳鸯宝枕、子孙桶、福禄喜盘、祥尺算盘、长青吉木俱全,祈愿琴瑟和鸣、瓜瓞绵绵、家宅和顺。

继而两台传家重礼,良田宅邸地契一卷,基业恒昌;独门技艺秘册一匣,家学流芳。

八台金银珍宝紧随其后,赤金纹银成箱,金玉满堂;各色玉石、宝石、珍珠翡翠原石尽数齐备,璞玉含章,宝光天成。

六台风雅雅器压轴文乐,文房四宝、古籍珍本书香传世,古琴、古筝、玉箫琵琶三般乐器,寓琴瑟同心、喜乐绵长。

余二十二台珍稀头面首饰,龙凤金镯、累丝凤钗、点翠头面、翠玉珠串、古玉宝饰琳琅满目,珠翠盈箱,万般华贵。”

礼官合礼单高声落音:“六十四台全堂嫁妆,礼毕!起驾送妆!”

沿街围观百姓、在场宾客尽数哗然惊叹,议论不绝于耳。街巷赞叹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未绝,满堂珠光宝气尚且震撼人心。

前番六十四台珍宝嫁妆方才唱送完毕,街畔人声鼎沸,赞叹未绝。忽有一阵沉凝的脚步声自长街尽头传来,没有喧天鼓乐,没有喜绸翻飞,唯有黑缎镶赤金暗纹的抬架次第入目,行列规整得如同量过尺矩,竟又是整整六十四台陪嫁。

一队身形挺拔、身姿划一的黑衣队伍缓缓入视野。

全员皆是统一的挺括黑西装,剪裁利落,线条冷硬,衬得周身气场克制而森严。脊背笔直,步履沉稳,步伐起落间分毫不差,整齐得如同精密标尺丈量而出,全然不见寻常抬夫的粗疏烟火气。

他们肩头承托的黑缎抬架亦是统一规制,通体沉色哑光质感,不缀半分扎眼艳红,只在抬架四角暗嵌极小的赤金换锦花纹錾花,细碎金纹隐于沉黑缎面,风拂过时,金纹微颤,低调矜贵,自带一种超脱俗世婚嫁热闹的极致郑重。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整条长街,竟在这沉稳有序的脚步声中,一点点沉寂下来。沿街宾客、围观百姓自发收了声,连街边嬉闹的孩童都骤然驻足,噤声屏息。

所有人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在这支与众不同的送妆队伍上。

行列缓缓铺开,整整六十四台抬架,一台不少,规整列队,接踵而来。

先前唱礼的张家礼官手持朱红礼单,愣在原地,手足无措——他手里的礼单早已翻到最后一页,根本没有这六十四台的记载。

听见外面骤然落定的寂静,张海客与太宰幸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候,侧身打发身边的随从前去问询。

不过片刻,随从脚步匆匆折返,脸上带着全然的茫然与震惊:“先生,夫人,外面突然来了一群黑衣人,说是太宰小姐的母族,带来了……又整整六十四台嫁妆。”

话音未落,三道身影已然穿过回廊,缓步踏入闺房。为首的港/黑现任首领中原中也黑色礼帽握在手中,橘色卷发利落束起,湛蓝眼眸里藏着复杂的情绪;尾崎红叶身着暗纹振袖和服,发间簪着一支赤金步摇,眉眼温婉却自带威仪;森鸥外则难得褪去一身白大褂,手中依旧拉着爱丽丝。

“中也叔叔,红叶君,森先生?”太宰幸微微睁大眼睛,暮山紫的瞳仁里闪过一丝错愕,“你们怎么会一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中原中也抬手扯了扯领带,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别扭:“是太宰先代离世前为你备下的嫁妆,从你出生那天起就开始攒了。自从收到你寄来的请帖,我们就立刻动身,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吉时。

“嫁妆?!”

一道拔高的声音猛地从门口传来,张海楼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攥着半张没写完的流程单,脸上血色尽褪,眼神涣散得像是当场要晕过去:“太宰?!怎么又来六十四台?!之前的六十四台不是刚唱完吗?!我熬了三个月排的礼单!我核对了八遍的嫁妆册!怎么又多出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闻讯赶来的张海杏,后者也是一脸呆滞,手里的捧花都差点掉在地上,下意识接话:“是啊嫂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太宰幸的眼神瞬间游移开来,视线飘向窗外摇曳的红灯笼,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婚纱的裙摆。她清了清嗓子,试图用最平淡的语气蒙混过关:“哦,那个啊。之前抬过来的六十四台,是我从自己的私产里挑的。”

“……”

“……”

闺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张海楼手里的流程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一个音节,眼底的黑眼圈仿佛又深了三个度,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灵魂出窍的状态。

他熬了无数个日夜,以为自己统筹的是张家百年难遇的盛大婚典,以为那六十四台全堂嫁妆已是世家顶配,结果人家告诉他——那只是新娘随手凑的零头。

先前跟着进来报信的礼官,手里的朱红礼单直接脱手落地,纸张散开,飘了一地。他看着地上的礼单,又看看一脸无辜的太宰幸,嘴唇哆嗦着,愣是没说出一句话。

中原中也没忍住,“嗤”地笑了一声,随即又板起脸:“你这丫头,还是这副性子。先代给你留的东西,你从来不上心,倒是自己攒了不少家底。”

尾崎红叶走上前,温柔地抬手帮太宰幸理了理微乱的头纱,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眼底满是疼惜:“幸丫头,这些年苦了你了。先代没能亲眼看着你出嫁,是他最大的遗憾。这些嫁妆,是他能给你的最后一份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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