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太宰幸正好抬眸。
那双眼睛清清淡淡地望过来,像隔着一层薄雾。她的目光先落在张海洋脸上,又轻轻掠过张海客,最后停在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冻柠茶上。
她合上书,起身走了过来。
张海洋立刻闭嘴,端正坐好,活像在祠堂里被长辈逮住偷吃供果。
太宰幸走到桌边,垂眸看了看张海客面前的杯子。
“不合口味?”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一点懒散,像茶盏里浮起的薄烟。
张海客抬头看她。
距离近了,他才发现她的眼睫颜色也很淡,阳光一照,几乎泛出银白的光。
“不是。”张海客说,“很好喝。”
太宰幸看了一眼那杯连冰都没化多少的冻柠茶。
张海洋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张海客面不改色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柠檬的酸味一下子漫上舌根,他却连眉头都没皱。
太宰幸似乎看出了什么,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几乎算不得一个笑,可张海客还是看见了。
他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张先生若不爱喝酸的,下次可以点冻乌龙。”她说,“少冰,不加糖。”
张海客眼神微动。
她记得他姓张。
记得他这半个月每日都来,坐在同一个位置,点同一杯几乎不喝的冻柠茶。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那点沉稳的欢喜悄无声息地涨起来,像潮水没过石阶。
“好。”他说,“下次我点冻乌龙。”
张海洋在一旁听得牙酸。
他看看太宰幸,又看看张海客,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这碗桂花炖雪梨都没那么甜了。
太宰幸没有再多说,转身回柜台前。可走出两步,她又停了停,回头看向张海客。
“张先生。”
张海客立刻抬眼。
“甜品铺是给人吃东西的地方。”她慢慢道,“若只是看人,未免浪费一张桌子。”
张海洋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张海客却没有半点窘迫。他看着太宰幸,眼底反而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那我明日多点一样。”
太宰幸看了他片刻,似乎觉得这人实在有趣,又似乎只是懒得同他计较。
“明日没有隐藏甜品。”
“我知道。”
“也未必有空同你说话。”
“我等。”
“等不到呢?”
张海客声音很稳:“后日再来。”
太宰幸终于笑了一下。
这一次,不再是方才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眉眼微弯,春山雾霭像是被风吹开了一线,露出底下清润的光。
张海客忽然明白,张海洋为何会为了她一碟茉莉奶冻,丢下满桌生意,火急火燎地穿过半个港岛。
有些东西尝过一口,便再难忘记。
有些人看过一眼,也再难放手。
太宰幸回到柜台后,重新翻开那本红皮线装书。张海洋低头把剩下的糖水喝完,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凑到张海客耳边。
“我觉得吧,”他小声说,“你还有点机会。”
张海客没有说话。
窗外,一阵海风从街口吹来,卷起三角梅落在门槛边的花瓣。吊扇依旧慢悠悠地转着,收音机里的女声唱到一句旧词,缠绵又遥远。
他端起那杯冻柠茶,第一次认真喝完了半杯。
酸得发涩。
可回味里,竟也有一点微不可察的甜。
自那以后,幸记甜品的常客们渐渐发现,那个总在下午三点准时出现的男人变了。
他不再只坐着看店主。
有时店里人多,他会起身替老人推门;有时雨下得急,他会让司机把伞留在门口;有时老师傅搬糖水桶吃力,他便挽起袖子上前搭一把手,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条老街上一个寻常来讨茶喝的熟客。
他仍旧不多话。
但每回临走前,都会在柜台边停一停。
“明日见。”
起初太宰幸不答。
后来,她偶尔会抬一下眼。
再后来,她会轻轻“嗯”一声。
只是很短的一声,却足够让张海客从西环回到中环的一路上眉眼都带着难得的温和。
张海洋对此评价极其刻薄。
“海客,你现在不像家主,像每天放学路过人家窗下的毛头小子。”
张海客翻着手里的文件,头也不抬。
“你嫉妒?”
张海洋冷笑:“我嫉妒你什么?嫉妒你喝了半个月冻柠茶,把自己酸成腌柠檬?”
张海客笔尖一顿。
片刻后,他淡淡道:“明天开始换冻乌龙。”
张海洋:“……”
他忽然觉得,这人没救了。
可没救归没救,第二日下午两点五十分,张海洋还是准时坐上了那辆黑色皇冠。
原因无他。
手下传来消息,幸记今日后厨又飘出了茉莉香。
张海洋当场把文件一合,理直气壮地看向张海客。
“走吧。”
张海客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我没救了?”
“你是没救了。”张海洋抓起外套,脚步比谁都快,“但奶冻是无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