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客站在雨后的青石路上,手里还提着刚买来的工具箱。
那一刻,他连一句“我来帮你”都说不出口。
因为她已经快修好了。
太宰幸看了看他手里的工具箱,眼里浮起一点笑。
“来得不巧。”
张海客沉默一瞬:“还有哪里需要修?”
“没有了。”
“桌椅呢?”
“都好。”
“门锁?”
“也好。”
太宰幸每答一句,张海客心里便空一分。
他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挫败。
不是因为她拒绝他。
她甚至没有拒绝。
她只是太能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好,好到他连插手的缝隙都找不到。
他拎着工具箱,站在那里,像个迟到的、多余的人。
太宰幸却忽然道:“若张先生不忙,可以帮我把后院那盆花搬到里面。”
张海客猛地抬眼。
“哪一盆?”
太宰幸指了指角落。
那盆花其实并不重。
张海客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自己完全搬得动。
可她让他帮忙。
他低声道:“好。”
他走过去,把那盆花搬进店里,放到她指定的位置。动作谨慎得像在搬什么稀世古董。
张海洋后来听说这事,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人家就是看你可怜,随便给你找点事做。”
张海客没有否认。
他当然知道。
可他仍旧因为那句“帮我”高兴了半日。
他觉得自己没出息。
没出息到太宰幸递给他一根绳,他大概都会自己套上脖子,再把另一端送到她手里。
可这种话不能说。
张海客只会在第二日依旧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带着花,坐到临窗的位置,点一杯少冰冻柠茶。
他把自己收拾得太好。
好到整条老街都以为他是个温柔、稳重、极有耐心的追求者。
他们看见他替幸记换灯,看见他帮阿婆拎东西,看见他给老师傅家里的孩子安排医生,看见他在有混混上门时不动声色地把麻烦处理干净。
久而久之,连街口卖报的小孩都知道,每日下午三点,只要那辆黑色皇冠停下,张先生便会来幸记。
他会带花,会喝茶,会坐到打烊,也会在离开前,对柜台后的店主说一句:“明日见。”
太宰幸有时答,有时不答。可只要她答一声“嗯”,张海客那日便会格外好说话。
张海洋对此嗤之以鼻。
“我说张海客,”这天他又一次吃完了一碗杏仁豆腐,擦着嘴吐槽,“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你以前跟人抢地盘的时候那股狠劲呢?现在倒好,天天坐在这里点一杯冻柠茶。”
张海客语气平静:“我爱喝。”
张海洋冷笑:“你爱喝?你从小就嫌柠檬酸,什么时候爱喝过这个?”
张海客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面不改色:“我乐意。”
“你乐意个屁!”张海洋翻了个白眼,“行,你爱喝。那修灯泡、通下水道、搬货、挡混混,你也爱干?你什么时候做过这些活?我看你再待几日,连后厨洗碗都要包了。”
张海客淡淡道:“她店里缺人,我顺手。”
“她缺吗?”张海洋反问,“你真觉得她缺?”
这句话像针,细而准地扎进张海客心口。
他垂下眼,没有立刻回答。
是的。
她不缺。
这才是最让他难堪的地方。
他费尽心思找来的每一个机会,最后都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连回声都没有。
张海客有时会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引以为傲的一切,权势、钱财、人脉、手段,在她面前好像都失了效。
她太完整了。
完整到不需要任何人补足。
他没有特殊。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绳,一日日勒紧他的喉咙。
他有时甚至会荒唐地想,若他不是张家大少,不是海外张家的话事人,只是一条流浪狗,会不会反倒容易些。
狗可以蹲在她门口,摇尾巴,蹭她的手,赖着不走。
她若心软,或许会给它一只碗,一点水,一块遮雨的檐角。
而他不行。
他必须像个人。
必须体面,必须克制,必须把所有贪婪、不甘、妒意和难堪都压在一副温和皮相之下。
他坐在临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上倒映出的影子。
杯壁冰凉,映出的人影也模糊。
他越看,心里越乱。
她太好了。
好到让他生出一种近乎恶劣的焦灼。
她不需要他的权势,不需要他的钱财,不需要他替她摆平麻烦。她一个人便能站得稳稳当当,像风里一株开得极静的花,根扎得深,枝叶舒展,谁来都只是路过。
可张海客不想只是路过。
他想被她需要。
想被她偏爱。
想成为她生活里那个不能被轻易替代的人。
他想扯掉她发间的花,想把脸埋进她雪白的颈窝,想闻她身上的味道,想让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只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他想把她锁起来。
锁在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不让任何人觊觎。想折断她的翅膀,让她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轻飘飘地站在云端,对谁都疏离,对谁都不在意。
想看见那双眼睛因为他盈满泪水,想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迹,想掐住她的腰彻底灌满她,小腹微微鼓起,只能随着自己的动作发出好听的爱语。
想让她依赖他,需要他,离了他就活不下去。
这种念头一旦生出来,便日夜不休地啃噬着他。
他越装得温顺,心底越混乱。
越是对她笑得体面,越是清楚自己骨子里那些念头没有一分体面可言。
可他不敢露出来。
一点都不敢。
他太清楚太宰幸不是寻常女子。这种人若被惊动,便会像云气散入风里,转眼无踪。
所以他只能装。
装成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追求者。
装得风度翩翩,装得温和无害,装得连指尖偶然擦过她手背,都能立刻收回,低声道一句“抱歉”。
这天晚上雨下得很大。
天色沉得厉害。六点打烊时,雨水已经连成了线,顺着骑楼檐角哗啦啦往下砸。街上行人稀少,远处车灯被雨雾晕成模糊的光团。
太宰幸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收好柜台上的零钱,又把玻璃柜擦干净。老师傅从后厨出来,问她要不要帮忙关门。
“我来就好。”她说,“雨大,您早些回去。”
等店里安静下来,她才拿了钥匙去门口。
一推开门,便看见张海客站在屋檐外。
他浑身都湿透了。
白衬衫贴在身上,头发也被雨打乱,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滴,此刻显得难得狼狈。只有怀里那束换锦花被他的外套严严实实裹着,花瓣干净,半点雨痕也没有。
太宰幸微微一怔。
“你怎么还没走?”
张海客看着她,声音有些哑:“雨太大了。”
“所以?”
“怕你没带伞。”
太宰幸看了一眼他湿透的肩,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花。
“你就一直站在这里?”
张海客顿了顿:“没有很久。”
雨水从他发梢滴下来,落在地砖上。白衬衫紧紧地贴在身上,露出脖子上青黑色的纹身。
太宰幸静了片刻,侧身让开。
“进来。”
张海客没有立刻动。
太宰幸抬眼看他:“张先生,若你病倒在我店门口,明日阿婆们又要说我铁石心肠。”
张海客这才走进去。
店里还留着灯,暖黄的光照在木桌和瓷碗上,空气里有淡淡的奶香。外头雨声很重,卷闸门半开着,将风声隔在门外。
太宰幸从柜台后找出一条干净毛巾递给他。
“擦擦。”
“谢谢。”
张海客接过毛巾,却只是胡乱按了按头发。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着她。
太宰幸低头拆开他的外套,把那束换锦花拿出来,插进柜台旁的玻璃瓶里。花枝被她修剪,长短错落,粉蓝的花团在灯下蓬松柔软,像一簇将化未化的云。
张海客看着她的背影,喉间发紧。
他想喊她的名字。
想走过去。
想从背后抱住她。
想问她,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站在他碰不到的地方。
想告诉她,他已经快装不下去了。他每日坐在这里,像个得体的客人,可心里早已把所有规矩都烧成了灰。他不想只做张先生,不想只得一句谢谢,不想永远被她温和又疏离地隔在一步之外。
他想要更多。
多到说出口都显得卑劣。
可他最终只是把毛巾攥紧,低声道:“我帮你关门。”
太宰幸回头看他。灯光落进她暮山紫的眼睛里,柔和得近乎纵容。
“好啊。”
张海客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走到门口,帮她把卷闸门往下拉。铁门滑动,发出沉闷的声响。雨声被一点点隔在外面,店里越发安静。
太宰幸伸手去够旁边的锁扣,张海客也正好伸手,两人的指尖碰在一起。
那一瞬间,张海客脑子里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断了一下。他几乎是本能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并不重,可足够让太宰幸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
张海客的呼吸乱了。
那双眼睛里映着他,清清楚楚,只映着他。没有客人,没有阿婆,没有张海洋,没有这条老街上任何一个人。
只有他。
这个画面像一口烈酒,猝不及防灌进喉咙。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又急又沉,像雨夜里失控的鼓点。
他想说我喜欢你。
想说我快要疯了。
想说你能不能看看我,能不能需要我一点点。
想说只要你愿意,我什么都能给你,包括我自己。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了形。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握着她的手腕。这一点亲近来得太突然,也太逾矩。
他像被烫到似的松开手。
“抱歉。”
声音干涩得不像他自己,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她。
张海客在心里冷冷地嘲笑自己。
张海客啊张海客,你真是个废物。
太宰幸看着他。
张海客低着头,湿发垂在额前,耳尖红得明显。平日里那副从容温和的壳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压抑到近乎笨拙的慌乱。
她忽然笑了,眼睛微微弯起,唇角带着浅浅的梨涡,像云雾散开,春山露出一线明色。
“张海客,”她开口叫他的名字,“你是不是喜欢我?”
店里静了下来。
雨声隔着卷闸门,沉沉落在外头。
张海客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他有无数种更体面的说法。
可以说仰慕,可以说心悦,可以说想照顾她,可以说若她不嫌弃,他愿意慢慢等。
可这一刻,他忽然不想再绕了。
他已经装得太久。
再装下去,他怕自己真会烂在这副温和皮相里。
“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声音低哑,却很稳。
“我喜欢你。”
他说完,指尖在袖中蜷紧,像是在等一句宣判。
太宰幸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并不惊讶,也不躲闪,反倒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兴味。像是她早就知道他在装,也早就看见他藏在规矩后面的狼狈,只是一直没有拆穿。
张海客被她看得心口发烫,又有些难堪,低声补了一句:“若让你困扰,我以后会收敛。”
这句话说得艰难,像亲手把什么东西从心口剜出来。
他当然不想收敛,可说出口的,却仍是最体面的一句。
太宰幸眼角微微挑起,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去拿伞,经过他身侧时,丢下一句话。
“那就继续喜欢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