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瀛却显然不打算把那些阴冷的部分展开。她更愿意讲另一些热闹的、漂亮的、足以让她骄傲的东西。
“而且我妈嫁过去的时候可风光了。”她一下子来了精神,连筷子都放下了,伸出手比划,“一百二十八台嫁妆,从码头一直排到祠堂门口。那天好多张家人都跑出来看,连平时不爱出门的长老都被惊动了。”
胖子眼睛瞬间亮了:“一百二十八台?都装了什么?”
太宰瀛掰着手指头数:“金子,珠宝,古董字画,翡翠原石,还有好多我叫不上名字的旧物件。我妈说那些是她以前随手收着玩的。”
胖子倒吸一口凉气:“随手收着玩?你妈这口气,听着比新月饭店还横。”
太宰瀛更得意了:“还有很多药,都是市面上买不到的。听说当时张家库房里好些旧伤难治的人,靠那些药捡回了半条命。”
她想了想,又补充:“还有仪器,武器,防护装备。反正我小时候听人说,那天张家库房清点到半夜,管账的人算盘都打崩了两个。”
胖子笑得直拍桌子:“这哪是嫁妆,这是连人带装备直接进驻张家啊。”
“对啊。”太宰瀛一本正经地点头,“我妈说,嫁人可以,不能空手去。尤其嫁进张家那种麻烦地方,排场一定要给足,不然他们会以为她好欺负。”
她说这话时,语气活灵活现,显然是在模仿母亲当年的口吻。一个小姑娘坐在牛肉面馆里,嘴角还沾着卤汁,却学着大人的样子说“排场一定要给足”,听起来又好笑又可爱。
胖子乐不可支:“你妈这话霸气。胖爷我没见过她,但光听这几句,就知道是个狠人。”
太宰瀛骄傲地挺起小胸脯:“我妈当然厉害。她人脉很广,海内海外都有朋友。那天抬嫁妆的人也不是普通脚夫,都是她母族带来的精锐。站成两排的时候,张家那些老顽固一个个脸都绿了。”
吴邪没有笑。
他能从太宰瀛这种炫耀似的闲谈里,听出更多东西。
那不是单纯的“嫁妆多”。那是一种宣告。
那个外姓女子带着财富、药品、武器、护卫和足以撬动海外张家的资源,光明正大地踏进张家祠堂。她不是来求认可的,也不是来仰仗张家庇护的。她是在告诉所有人——她有资格坐在那里,也有能力让任何反对她的人闭嘴。
太宰瀛说这些话时的那种神情,那种笃定,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理所当然”,根本不像是一个孩子在转述自家旧事,倒像是她从出生起就清清楚楚地知道——她的母亲,本就该是那个能让张家低头的人。
“后来就没人说什么了。”太宰瀛拿纸巾擦了擦手,团成一团扔进桌下的小垃圾桶,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个众所周知的笑话,“那些长老很会算账的。我妈能帮海外张家做生意,能弄到他们弄不到的药,还能解决很多麻烦。他们一开始不喜欢她,后来一个个都恨不得我妈多管点事。”
胖子感慨:“这帮老古板,嘴上讲血统,心里打算盘啊。”
“本来就是。”太宰瀛撇嘴,“我妈说,规矩这种东西,挡不住利益的时候,就会自己让路。”
吴邪垂下眼,久久没有说话。
这句话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来,轻巧得像筷子拨开碗里的葱花。可落在他耳中,却比刚才那只紫色麒麟更让人心惊。
张家的铁律,原来也会让路。
只是要看站在门外的人,有没有足够的筹码把那扇门推开。
桌边,张起灵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太宰瀛,小姑娘正仰着头,跟胖子炫耀着她母亲当年有多威风,小脸上满是神采飞扬。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嘴角沾着的一点卤汁,动作笨拙却温柔。
太宰瀛立刻停下了说话,抬头冲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然后顺势蹭了蹭他的手心,像只撒娇的小猫。
吴邪沉默地看着她。
他原以为今天最让他震惊的,会是那只紫色麒麟。可现在他才意识到,麒麟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颠覆他认知的,是这个孩子轻描淡写说出的“海外张家”四个字。
他从未听过什么海外张家。
陈皮阿四的笔记里没有,老九门的旧档里没有,连爷爷留下的零碎线索里,也从未提过这个分支。可这小姑娘说起来,却熟稔得像在讲今早吃的早饭。
他终于明白,张家的底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厚得多,这个传承了千年的家族,还藏着太多被埋在水面之下的秘密。
可是……太宰。
这个姓氏,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姓氏,而且是在一个非常特殊的地方。可无论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天真,别琢磨了。”
吴邪偏过头看他。
胖子难得正经,目光落在张起灵和太宰瀛身上,声音放得很轻:“不管这丫头她妈是哪路神仙,总归是根正苗红的张家血脉,这总假不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她在,小哥往回想,总比咱们瞎查快多了。”
吴邪看着对面那一大一小。
太宰瀛正小声跟张起灵嘀咕着什么,张起灵低着头,安静地听。阳光从面馆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那只手上。一大一小两只手,肤色白得几乎一致,连指节的形状都隐隐透着同源的痕迹。
吴邪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是啊。
那个叫太宰的女人是谁,海外张家究竟藏着多少秘密,紫麒麟背后还有怎样的来历——这些谜团总有要解的一天。可至少在此刻,张起灵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他有了一个会喊他“灵叔”的小侄女,一段哪怕自己尚未记起、却已经实实在在落在身边的旧情,一个可以慢慢回去的地方。
面馆里,热气仍旧腾腾地往上冒,牛肉汤的香气把一整桌人都裹在里面。窗外车声不绝,秋阳正好。
吴邪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胖子的杯沿,声音也低了下来:
“嗯。慢慢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