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瀛站在原地,浑身发僵,鼻尖骤然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爹!"
她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吴邪,像一只归巢的小鸟,朝着张海客的方向扑了过去。
跑到一半,她又猛地停住脚步,转过头,看向一旁高挑的"女子",瘪着嘴,带着哭腔喊道:"义父,你又扮女人!”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委屈又气恼地补了一句:“你都多大了,还玩这个!"
女子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原本柔和的眉眼像被一把刀骤然划开伪装,瞳孔猛地收缩,指间把玩的铜制令牌“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湿润的青石板缝边。
吴邪的脸色也变了。
他终于意识到不对,目光迅速从那名女子的长发、风衣、喉结、肩线一路扫过。方才还毫无破绽的女性装束,在太宰瀛这一声喊破之后,突然处处都显出另一层意味。
那名“女子”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铜令,又抬眼看向太宰瀛。
脸上的戏谑彻底褪干净了。
片刻后,她抬手,将耳侧一缕假发别到耳后,动作依旧优雅,声音却不再柔媚,而是恢复了张海楼原本清朗带笑的男声。
“小丫头,”张海楼盯着她,语气第一次沉了下来,“你怎么认出我的?”
太宰瀛哭得眼尾通红,还不忘抽抽噎噎地反驳:“你每次扮女人都喜欢把令牌藏在左边口袋,走路的时候会响。”
张海楼眼神骤然一变。
太宰瀛又委屈地补了一句:“而且你刚才那个声音,跟以前哄我喝药的时候一模一样。”
张海楼彻底不说话了,脸色少见地难看起来。
张海客的眉头也微微蹙起。他看向太宰瀛的眼神里,出现了除了冷漠之外的情绪——一丝极淡的疑惑。
张海客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声线平稳无波:“小朋友,你说你是我的女儿?”
太宰瀛猛地抬头望他。她的声音轻轻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爹……你真的不认识我?”
张海客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看着她那张与自己眉眼相似到近乎荒谬的小脸,心里浮起一股违背常理的错位感。
他确定自己没有女儿。
可眼前这个孩子,却像是“不可能”三个字活生生站到了他面前。
“我身边并没有姓太宰的人。”张海客终于开口,语气仍旧没有松动,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像在看一个走错了路的孩子。
“我也从未结婚生子。你认错人了。”
太宰瀛指尖攥得发白,衣角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可是,可是我们有着一模一样的泪痣啊!除了爹,还有谁能生下我这么漂亮的女儿?”
胖子原本还沉着脸戒备,听见后半句,嘴角差点没绷住。
吴邪却笑不出来。
他的目光迅速落到张海客脸上。
张海客的眼角处,确实有一颗很淡的红痣。淡到若不细看,几乎会被当成眼尾一处浅浅的血色阴影。先前在院门口时光线斑驳,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可此刻被太宰瀛点破,那一点痕迹便突然清晰起来。
张海楼弯腰捡起地上的令牌,指尖却有些发紧。
他盯着张海客眼角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又看了看太宰瀛眼尾那颗位置、颜色都极其相似的泪痣,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张海客眼角的这颗痣,淡得几乎要看不见,只有凑得极近才能看清。连他都是和张海客交往了几十年,才偶然发现的。这个小姑娘怎么会知道?
张海客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了自己的眼角。
那里确实有一颗淡红色的小痣,他自己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他重新看向太宰瀛。
白发,鸢眸,泪痣。眉骨和眼形像他,唇线和下颌的冷净又带着张家人的影子。
看着眼前这个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小姑娘,张海客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一丝动摇。
太宰瀛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她从脖子上摘下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墨玉吊坠,举到张海客面前。
吊坠是一只小小的麒麟,有半截拇指大小,雕工精细。麒麟鬃毛飞扬,鳞片细密,昂首踏云,神态冷峻。
"你看!"她哽咽着说,"这是你在我出生那天给我的!你说这是张家的传家宝,一对的,你一只,我一只。背面还刻着我的名字呢!"
张海客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子。那里确实戴着一只一模一样的墨玉麒麟吊坠。
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他戴了快一百年,从未摘下,也从未给过任何人。更不可能有什么"一对的另一只"。
张海楼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彻底变了。
“海客……”他低声喊了一句。
张海客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太宰瀛手里的那只吊坠上。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光斑细碎地铺在墨玉表面。那只麒麟在光里泛着幽冷的绿,玉质、刀痕、神态,甚至连麒麟尾端那一处旧匠特有的收刀痕,都与他脖子上的那只如出一辙。
张海客伸出手。
他的动作依旧很稳,可指尖在接过吊坠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看得清清楚楚,吊坠背面靠近尾端的位置,确实刻着两个小小的篆字——
瀛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