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正午的北京,日光炽烈。
灼白的光从长街尽头泼洒下来,落在新月饭店鎏金飞檐之上,照得那座百年古邸华贵而肃穆。雕梁画栋藏在浓烈日影里,门前石阶被晒得发亮,连檐下垂落的铜铃都泛着一层灼人的金光。
这里是九门留存至今最体面的地界。
也是老九门所有荣光最后的缩影。
数十年来,张日山坐镇于此,手握十一仓权柄,执掌九门残余脉络。京城各方势力在这座饭店前都要收敛锋芒,哪怕心里藏着再多算盘,也没人敢在新月饭店门口挑衅半分。
黑色越野车稳稳停在石阶之下。
车门推开,一行人先后下车。
张海客一身黑衣,眉眼沉静,周身气势冷而压人。张海楼懒散地跟在他身侧,手里把玩着铜令,唇角带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松懈。吴邪和胖子并肩而行,一个神色清明,一个吊儿郎当却气场十足。
张起灵牵着太宰瀛走在中间。
他仍旧沉默,失忆后的空茫还留在眼底,可只要太宰瀛抬头看他,他便会微微低眸,指尖轻轻收紧,像是在无声回应。
太宰瀛今天穿了一件浅色小裙子,白发被张起灵用发绳松松束起,发尾垂在肩头。她站在新月饭店门前,仰头看着金碧辉煌的飞檐与匾额,鸢色眼睛里满是新鲜。
“这里好亮。”
胖子低声笑:“亮是亮,就是黑得也厉害。”
吴邪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们刚踏上石阶,守门的侍者便立刻迎上来。
侍者显然是见惯了贵客的,脸上笑意恭敬,姿态却极稳,往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去路。
“几位先生、小姐,今日饭店包场拍卖,非预约贵客不得入内。”
张海客目不斜视。
他甚至没有看那名侍者,只淡淡开口。声线不高,却像一枚冷钉,穿透前厅里熙攘的人声,清清楚楚落到每个人耳中。
“告诉张日山。”
他顿了一下,漆黑眼眸沉冷无波。
“张家族长来了,让他滚过来磕头。”
周遭瞬间死寂。
前厅里原本低声交谈的宾客齐齐转头,满脸惊愕地看向门口。
侍者脸色刷地白了。
他显然想呵斥,却又被张海客那身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逼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等目光扫到张起灵身上时,更是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重重一压,双腿发软。
“请、请稍等。”
他不敢再拦,跌跌撞撞转身,冲进内堂通报。
不过数息,急促而规整的脚步声便自旋转楼梯层层落下。
张日山来了。
他一袭深色长衫,身形清瘦,眉目间仍有百年沉淀出的儒雅温润。岁月仿佛格外偏爱他,未曾在他脸上刻下太多痕迹,只在眼底留下深不可测的旧影。
可此刻,那双素来平稳的眼睛里,藏着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张起灵身上。
下一瞬,张日山快步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深深躬身。
那不是寻常晚辈见长辈的礼。
而是最正统、最严苛的张家宗族大礼。脊背下压,双手垂落,姿态恭谨到近乎卑微。
“张家,山字辈张日山,见过族长。”
前厅里一片哗然,却没人敢真正出声。
千年本家的桎梏,刻入血脉的宗族礼法,终究压过了张日山在京城积攒百年的体面。哪怕他坐镇新月饭店,执掌十一仓,在张家族长面前,也仍旧低一等。
礼法在前。
血脉为尊。
大礼行毕,张日山仍保持着躬身垂首的姿势,脊背紧绷,静静等候族长示下。可眼前一行人,自始至终,无人开口叫他起身。
吴邪神色淡然,目不斜视。
胖子揣着兜,看热闹似的扫了一圈四周,像是在欣赏新月饭店宾客们精彩纷呈的表情。
张海楼抱着胳膊,唇角噙笑,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也有今天”。
张起灵的注意力则根本不在张日山身上。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太宰瀛。小姑娘正仰着脸看他,像是在等他带她进去。张起灵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发顶,眼底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纵容。
太宰瀛也没看张日山。
她一只小手紧紧牵着张起灵的掌心,另一只手抓着张海客的衣角,乌溜溜的鸢色眼眸好奇地扫视着新月饭店的金雕玉砌、雕梁画栋,满眼新鲜。
“灵叔,那边的灯好漂亮。”
张起灵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嗯。”
张日山的脊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张海客终于抬步。
他从张日山身侧走过,步履沉稳从容,径直进了前厅,挑了最显眼的位置落座。其余几人紧随其后,像是这座规矩森严的新月饭店,不过是寻常酒楼。
侍者们战战兢兢上前。
张海客淡淡点了几道菜,胖子毫不客气地又补了一长串。吴邪坐在一旁饮茶,张海楼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太宰瀛坐在张起灵身边,小短腿晃啊晃,等着上菜。
无人问询。
无人搭理。
无人赐座。
张日山便那样躬身立在门口,一动不动。
周遭宾客看得神色各异,却没人敢出声议论。新月饭店里那些平日眼高于顶的伙计,此刻也一个个低眉顺眼,连倒茶的手都比平时轻了几分。
菜很快上齐。
胖子毫不客气,甩开膀子大快朵颐。一边吃,一边还不忘点评。
“不愧是新月饭店,这厨子手艺确实顶。就是这地方一看就不便宜,连盘子都透着一股要人命的贵气。”
吴邪低声道:“你是真不客气。”
胖子夹了一筷子菜:“客气什么?咱们大老远来了,又不是来喝西北风的。再说了,张日山这么大排场,这顿饭还能少了胖爷一口?”
他咂了咂嘴,又补了一句:“别说,这味儿是不错,比胖爷我差一点点罢了。”
太宰瀛听不太懂他前半句,却听懂了后半句,眨眨眼问:“胖叔叔也会做这么多好吃的吗?”
胖子一听这话,立刻来劲了,拍着胸脯道:“那当然!小祖宗,等办完正事,胖叔叔给你露一手。什么红烧肉、炖排骨、涮羊肉、炸酱面,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太宰瀛眼睛亮了:“有桂花糕吗?”
胖子卡了一下,随即豪气道:“桂花糕这个胖叔叔可以学。你想吃,胖叔叔就给你做。”
太宰瀛立刻弯起眼睛:“胖叔叔真好。”
胖子被这一声哄得眉开眼笑,连筷子都挥得更有劲:“听见没,天真?这才叫会说话。以后胖爷我就是小祖宗指定御厨。”
吴邪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张起灵安静坐在太宰瀛身侧,耐心给她剔骨、夹菜。鱼肉剔得干净,鸡肉切成小块,连汤也会先轻轻吹凉一点,再推到她手边。
太宰瀛小口小口吃着,腮帮子微微鼓起。吃到喜欢的,便眼睛一亮,立刻夹一点到张起灵碗里。
“灵叔也吃。”
张起灵看了她一眼,低头吃下。
那一幕落在旁人眼里,温情得几乎不合时宜。
而张日山仍旧躬身立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