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一道菜上桌,到最后一盏茶饮尽,他没有动。盛夏的日光从门外斜照进来,落在他脚边,热得刺眼。他身形始终保持着礼法的姿势,脊背却因长时间紧绷而渐渐僵硬。
京城各方势力眼中稳如泰山的张日山,此刻像一个待命的下人,被晾在新月饭店最显眼的位置。
百年体面,被一点一点磨掉。
一餐饭尽,杯盏归整。
张海客抽出纸巾,慢条斯理擦拭指尖。
他的动作从容矜贵,像是终于想起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良久,他才抬眼,淡漠的目光落到张日山身上。
“废话不多说。”
他声线冷冽干脆。
“交出鬼玺。”
终是避无可避。
张日山身形猛地一僵。
他缓缓直起身,儒雅的面庞上浮出浓重的尴尬与涩然。指尖悄然攥紧,眼底掠过一丝挣扎。
沉默片刻后,他低声开口:“族长,今日新月饭店专场拍卖,鬼玺并不在我手中。”
吴邪眸光一沉。
张日山继续道:“它已纳入本次拍卖名录,流入拍卖会场之中。”
这话一出,刚刚还安安静静吃饭的太宰瀛瞬间炸毛。
小姑娘眉头狠狠拧起,鸢色眼眸冷了下来。她“啪”地放下筷子,回头就对着身侧的张海楼脆生生开口。
“义父,揍他一顿!”
张海楼眼睛一亮。
他早就看张日山不顺眼,此刻干女儿发话,简直名正言顺。
“得嘞。”
他笑得一脸愉悦,慢条斯理活动了一下手腕。
“干女儿发话,必须安排。”
张日山脸色微变:“张海楼,你——”
话音未落,张海楼已经动了。
他的身形快得像一道影,动作利落干脆,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重伤,也不见血,却拳拳到肉、招招打脸。专挑不体面又疼的地方下手。
几声闷响过后,张日山肩头一麻,身形踉跄半步。
他脸色彻底白了,素来温润的面庞上浮出难堪的青白。新月饭店里无数双眼睛还看着,他却连还手都不能。
因为张起灵坐在那里。
因为族长没有开口。
因为这顿打,是太宰瀛让张海楼打的,而张海客、吴邪、胖子,没有一个人拦。
太宰瀛从椅子上跳下来。
她小小的身影站到张日山面前,仰头瞪着这个活了百年的老长辈。她个头还不到张日山胸口,可那双鸢色眼睛冷下来时,竟有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锐利。
“汪家的烂账,我们迟早连根拔起,彻底清算干净。”
她声音清脆,却字字清晰。
“但我告诉你,张日山。”
小姑娘顿了顿,眼底锋芒骤盛。
“等所有恩怨了结,我若是看不到完好无损的鬼玺,我就炸了你的十一仓。”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始终从容隐忍的张日山终于彻底失态。
他猛地抬眼,温润的眼底掀起极致的慌乱。素来平稳的声线微微发颤,带着百年从未有过的急迫。
“不可!”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万万不可!”
太宰瀛冷冷看着他。
张日山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竟再次躬身,姿态比方才更低。
“十一仓绝非私产。里面安放着佛爷与夫人的灵柩,是九门最后的安息之地,万万动不得。”
他声音艰涩。
“还请族长三思。”
太宰瀛没有半分退让。
她仰头看着他,直白又锐利:“那是你的事,不是灵叔的事。”
张日山喉间一哽。
满心酸涩与无力涌上来,却无从辩驳。
这些年,他以九门为重,以佛爷遗愿为重,以新月饭店和十一仓为重。可他守着的那些旧事,再沉重,也不该一次又一次压到张起灵身上。
太宰瀛年纪小,说话却像一把刀,一下子剖开了他最不愿面对的那层体面。
不等他平复心绪,张海客沉冷的声音再度落下。
“另外,传族长之命。”
整个前厅随之一静。
张日山身形骤然绷紧。
张海客坐在主位,神色冷峻,字字如刀。
“自此之后,青铜门守门之责,无需族长值守。”
张日山的脸色微微一变。
张海客继续道:“此番十年青铜门,由你张日山,全权看守。”
张日山浑身一震。
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目光越过张海客,落到张起灵身上。张起灵仍旧安静坐着,神色平淡,手边放着太宰瀛吃到一半的小碗。
张日山眼底的错愕一点点沉下去,最终化作深深的无力与苦涩。
他活了百年。
守着九门,守着佛爷留下的一切,也逍遥了百年。却从未想过,最终会落到替张家族长守青铜门的结局。
可张家宗法在前。
族长之命在上。
他没有半分反驳的余地。
张海客淡淡看着他,声音没有起伏。
“张日山,听旨。”
前厅里安静得连茶盏轻碰桌面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张日山缓缓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重新躬身,姿态低到近乎俯首。
“张家山字辈张日山。”
他声音低哑,字字艰涩。
“谨遵族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