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千里的漠河,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白色牢笼。
寒风卷着碎雪掠过连绵不绝的针叶林,树梢被冰霜压得低垂,远远望去,整片林海都沉默地伏在苍茫雪原之中。天地间只剩白与灰,风声穿过枝桠,像无数细小的刀片刮过耳畔,连呼吸都带着冰冷的疼。
一行人避开汪家外围的巡查线,绕过两处暗哨,最终潜入距离汪家腹地约三公里的一处废弃林场。
林场早已荒废多年,几排木屋半埋在积雪里,屋檐垂着尖锐的冰棱,窗户被风雪糊成一片灰白。胖子踹开其中一间相对完整的木屋门时,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寒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瞬间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紧。
“好家伙,这地方再荒点,都能直接拍鬼片了。”胖子搓着手进屋,低声骂了一句,“汪家这帮孙子是真会挑地方,鸟不拉屎都算抬举它。”
吴邪将背包放下,抬手抹去窗边的积霜,透过窄小的缝隙往外看。雪原空寂,远处的林线如黑色剪影般压在天边,偶尔有风吹起地面的浮雪,像白雾一样贴着地面翻滚。
张海客检查过木屋四周,确认没有近期活动痕迹后,才沉声道:“海外张家的人最迟后天夜里抵达,等外围合围完成,再动手。”
张海楼随手将枪械箱放到角落,扫了一眼屋内破旧的木桌和半塌的火炉,挑眉道:“条件是差了点,不过胜在够隐蔽。汪家那群耗子鼻子再灵,也不会想到我们先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张起灵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太宰瀛拉到屋内背风处,又把自己的外套解下来,披在她肩上。小姑娘裹着明显大了一圈的外套,只露出半张冻得有些发红的小脸,乖乖坐在木凳上,双手捧着胖子塞给她的热水杯。
胖子很快生起了火。
干燥的木柴在炉膛里噼啪作响,橘红色火光一点点驱散木屋内的寒意,也映亮了众人被风雪磨得有些苍白的脸。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暂时有了一方安稳的暖意。
几人围着火炉坐下,地图摊在膝上,武器靠在触手可及的位置。没有人真正放松下来,连胖子啃压缩饼干的动作都比平日慢了许多。
火光跳动间,他皱着眉咬下一口饼干,嚼了两下,终究还是憋不住,率先打破沉默:
“我说,咱们是不是还得再琢磨琢磨?”
吴邪抬眼看他:“怎么了?”
胖子把饼干往掌心一拍,压低声音,语气少见地凝重:“咱们这回是奔着端汪家老巢去的,真打起来,刀枪无眼,火一开,谁还顾得上谁?万一混战里伤着太宰幸怎么办?”
他看了一眼缩在张起灵身边的太宰瀛,又叹了口气:
“那可是阿瀛亲妈。咱们千辛万苦跑到这冰天雪地里来,就是为了把人接回去。别到头来汪家没弄死她,咱们自己人先误伤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吴邪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上的地图,眉头也随之皱了起来。
“胖子说得对。”他沉声道,“从我们掌握的结构图来看,汪家的议事厅在地下核心区,外围至少有三层通道,暗门、岔路、机关都不少。一旦交火,里面很快会乱成一团。”
他用笔尖在地图上点了点,声音压得更低:
“太宰幸潜伏在汪家,身份特殊。我们不知道她现在具体在哪一层,也不知道她身边有没有汪家人盯着。如果不能第一时间定位她,误伤的风险确实很大。”
火光映在张海客的眼底,将他一向冷静的神色映出几分压抑的不安。
“我已经提前给所有张家人下了死令。”他缓缓开口,“只攻击穿汪家制式劲装、持有武器且主动反抗的人。见到白发紫眸的女性,立刻停手,不得靠近,不得冒犯,更不得擅自开枪。”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但汪家死士悍不畏死,地下环境又复杂。真到混战时,流弹、机关、爆破都有可能失控。”
张海楼原本正低头擦枪,闻言动作也慢了下来。他抬眸看了张海客一眼,难得没有插科打诨。
这一路上,张海客安排得滴水不漏,几乎将所有能想到的风险都提前压了下去。可唯独太宰幸,是他们计划中最大的未知数。
她太重要,也太不可控。
木屋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剩炉火噼啪作响。
“大家不用担心啦。”
软软的童音忽然响起。
太宰瀛抱着膝盖坐在张起灵身边,小脸被火光映得暖融融的,神情却一点也不慌。她眨了眨鸢色的眼睛,认真得像在解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虽然太宰家的体术确实都是中下水平,但是妈妈和外公一样,都是能在枪林弹雨中野餐的人哦。”
“噗——”
胖子一口压缩饼干差点喷出来,生生呛得咳了两声,瞪大眼睛看着她:
“不是,丫头,你刚才说什么?枪林弹雨里野餐?你外公这么猛?这是什么神仙操作?他老人家是人类吗?”
太宰瀛歪了歪头,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诚实地点点头:
“外公应该算人类吧……虽然妈妈有时候说,外公活着的时候比鬼还难缠。”
张海楼乐了,支着下巴看她:“继续说,我爱听。”
太宰瀛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数给他们听:
“妈妈说,外公当年在横滨的时候,最喜欢跑到战斗最激烈的地方探头探脑。有一次港口那边打得特别厉害,到处都是子弹和爆炸声,外公坐在废墟旁边吃蟹肉罐头,还嫌弃罐头不够新鲜。”
胖子听得嘴角直抽:“这叫嫌弃罐头不新鲜?这叫嫌命太长吧!”
“还有一次。”太宰瀛继续道,“有人拿枪顶着外公的头,外公还很开心地问对方能不能打准一点,不然会很疼。结果最后那个人被外公气得手抖,枪都掉了。”
吴邪沉默片刻,忍不住低声道:“你这个外公……听起来精神状态也挺超前的。”
“妈妈比外公还要厉害呢。”太宰瀛说到这里,眼睛亮了亮,带着孩子式的骄傲,“有一次子弹擦着妈妈的头发飞过去,妈妈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还在慢悠悠地煮咖啡。她说咖啡豆磨到一半停下来,风味会变差。”
胖子一时不知道该震惊子弹,还是该震惊咖啡豆。
张海楼吹了声口哨,眼底笑意更浓:“可以啊。这气场,不愧是我干女儿的妈。”
张海客低眸看着太宰瀛,胸口那点紧绷的情绪终于被她轻轻松松撬开一角。他当然知道这孩子是在安慰他们,可她语气里的笃定,又让人莫名生出一种荒诞却真实的安心。
太宰幸或许确实不需要他们过度担心。
那个能孤身潜伏汪家一年,把百年世家耍得团团转的女人,怎么可能只是被困在笼中的人质。
张起灵抬手,替太宰瀛把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拢了拢,淡淡道:“她很强。”
太宰瀛用力点头:“嗯!妈妈最厉害了。”
众人相视一眼,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几分。
窗外风雪仍旧没有停。
远处黑沉沉的林海背后,汪家老巢像一头蛰伏百年的巨兽,沉默地等着他们踏入腹中。
休整两日后,海外张家大部队如期抵达。
没有喧哗,没有火光,数批人马像雪夜里的影子,从不同方向悄无声息地压入漠河腹地。外围暗哨被逐一点掉,撤离路线被封死,几处隐秘出口被提前控制,汪家经营百年的地下巢穴外,终于被张家铺下了一张真正意义上的天罗地网。
决战之夜,月黑风高。
雪停了,风却更冷。
一行人换上深色作战服,压低帽檐,沿着一条废弃矿道潜入地下。矿道入口隐藏在一处积雪覆盖的山坳里,若不是太宰瀛提供的线索与吴邪重新推演过地形,寻常人即便从旁边走过,也绝不会发现那块覆雪岩壁之后别有洞天。
地底通道幽深昏暗。
潮湿的寒气顺着石壁缝隙不断蔓延,空气里混杂着铁锈、泥土和某种陈旧金属的气味。脚步声被厚重的岩壁吞没,只剩水滴从高处坠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在替这座地下堡垒倒数。
五人作为先锋,率先潜入核心区域,身后跟着数十名张家精锐。
张海客走在前方,行动干净利落。吴邪紧随其后,手中地图已经被折到最关键的一页,眼睛不断扫过墙面上的陨铜纹路与机关痕迹;胖子和张海楼一左一右,负责警戒;张起灵则始终护在太宰瀛身侧,黑金古刀背在身后,沉默得像一柄藏锋的刃。
越往里走,墙壁上的陨铜纹路越密。
那些纹路在手电光下泛着幽暗的冷泽,像某种沉睡的血管,沿着石壁向更深处蜿蜒。吴邪看得心头发沉,低声道:“我们快到核心区了。”
张海客抬手,所有人立刻停下。
前方不远处,是一扇半开的厚重石门。门后隐约透出微弱光线,空间骤然开阔,像通向某个巨大的地下厅堂。
“小心。”张海客压低声音,“前面就是汪家的议事厅。”
他打了个手势,队伍迅速分散,贴着墙壁缓慢前进。
然而就在他们踏入石门后的下一瞬——
“唰!”
数十道雪亮的手电光束齐齐亮起,交错纵横,瞬间将众人周身照得纤毫毕现。
黑暗之中,一道道身影无声浮现。
他们从石柱后、暗门旁、阶梯尽头、廊道两侧同时现身,清一色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面罩,动作整齐得近乎冷酷。枪口寒光森冷,数十支枪械齐刷刷对准闯入者,呈合围之势,将他们困在议事厅中央。
空气骤然绷紧。
“糟了。”胖子低骂一声,手腕一翻,掌心已经扣住腰间配枪,“还是中了埋伏。他娘的,这群汪家耗子鼻子还挺灵!”
“别轻举妄动。”张海客低声喝止,目光迅速扫过四周,“他们人比我们多,这里地形对我们不利。”
吴邪五指收紧,短匕稳稳握在掌心,眉宇紧锁。他没有立刻看枪口,而是看那些汪家人的站位。
太整齐了。
封门、控高点、断后路,所有火力点都提前安排好,甚至连他们可能退避的角度都算得清清楚楚。
“不对。”吴邪沉声道,“他们不像是临时发现我们。这个阵势,更像是早就等着我们进来。”
“废话,这不明摆着是个圈套吗?”张海楼活动了一下手腕,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笑意却冷,“怕什么?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张起灵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将太宰瀛往自己身后拉了半步,黑金古刀悄然出鞘半寸。凛冽刀光在昏暗里一闪而过,像雪夜里骤然出鞘的寒月。
双方对峙,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汪家人没有立刻开枪,张家人也没有贸然动作。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破局的瞬间,任何一点细微响动,都可能引爆这场蓄势已久的厮杀。
就在剑拔弩张的危急时刻,一道慵懒又清冽的女声,悠悠从议事厅最深处的阴影里传来。
“都住手。”
声音并不高,却像一柄无形的刀,轻轻划开了凝固的空气。
方才还蓄势待发的汪家人动作齐齐一顿,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下一瞬,他们竟飞快收起枪械,整齐地向两侧退开,垂首躬身,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许多。
“是那位大人……”
“竟然惊动了大人。”
“这群闯入者完了。”
“闭嘴,不要命了?大人面前也敢议论。”
细碎的低语在汪家人中极快地响起,又极快地消失。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直视议事厅深处。
张海客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片阴影。
一个女人缓缓走了出来。
她的步伐很慢,甚至称得上漫不经心,却没有任何人敢催促。及腰的雪白长发如揉碎的万顷月光,随意披散在肩头,随着步履轻轻晃动。她的五官生得极冷,狭长丹凤眼眼尾微挑,暮山紫的瞳仁沉静深邃,像覆着薄雾的山峦,也像能一眼看透人心的深渊。
她身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外面套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肩上披着一件黑色长风衣。衣摆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掠过地面,脖颈间那条鲜艳的红色围巾在一片黑白灰的冷色调里格外刺眼,像荒雪中唯一燃烧的火焰。
她指尖把玩着一枚银色打火机。
“咔哒。”
“咔哒。”
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议事厅里一下一下响起,像某种漫不经心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