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玛在遇见张拂林之前,曾在雪地里捡到过一个衣着奇怪的人。
墨脱的冬天向来不肯给人留情面,雪粒被风卷着横扫过来,打在脸上像细碎的砂砾。
白玛把氆氇袍的领口紧了又紧,背篓里的草药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那是她替族中老人新采回来的药材。
她加快脚程,想赶在天黑前回到族地,眼角的余光却偏偏被一抹红勾住了——那红色太过张扬,张扬到与雪原格格不入,在纯白的天地间刺得人眼疼。
白玛停住脚步,眯着眼看了片刻,终究还是改了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边走去。
走近才看清,那抹红是一条很长的红围巾,松松垮垮地绕在一个人的脖子上,被风吹得一下一下翻动。
围巾下面是一身白衬衫和黑西装,外面罩着一件略大的黑色长风衣,下摆已经被雪埋了一半。这样的衣服在墨脱的冬天简直荒唐,像是从另一个季节、另一个世界里跌出来的。
白玛蹲下身,把雪一捧一捧地拨开,露出一张极年轻的脸——是个看上去也就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一头白发被冰雪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边。睫毛上结着细小的霜,唇色淡得近乎没有血气。白玛的手指停在她鼻下,探到一点极轻的气息,又去摸颈侧的脉。
还活着。
有雪地经验的人都知道,冻死的人有时脸上会带着笑。
那并不是什么安详,也不是终于得救前的欢喜,而是人在极寒里感官错乱、肌肉僵硬后留下的假象。嘴角会不受控制地微微勾起,显出一种近乎温和的神情,仿佛只是一场沉睡。
白玛见过那样的脸。
族地里有人在雪夜失踪,被找回来的时候,脸上就挂着那种笑。年幼些的孩子会害怕,大人们则沉默地把尸身抬回去。直到白玛后来成了族医,才明白那笑不属于人,也不属于魂魄,只属于寒冷本身。
可这个小姑娘没有笑。
她的脸很宁静,宁静到近乎冷淡。即使半埋在雪里,下一刻就会被这场风雪彻底吞没,她的嘴角也没有那种冻僵后的弧度。白玛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仿佛不是雪困住了她,而是她自己选择躺在这里,等待着雪落满身。
白玛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咬牙将人从雪里拖出来。
“撑住。”她低声说,也不知对方听不听得见,“别睡过去。”
小姑娘没有回应。只有那条红围巾被风吹起,轻轻扫过白玛的手背,冷得像一截冰。
火塘里的牛粪饼烧得很旺,铜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白玛把人安置在离火最近的地方,先替她脱下被雪水浸透的长风衣,又用干布一点点擦去头发和脸上的水汽。
她动作很熟练。
族医不能怕血,也不能怕死人,更不能在活人还有一口气时慌乱。白玛将热好的姜汤端来,又把药包放在火边烘着。她没有立刻灌下去,只先用指腹试了试小姑娘的唇边温度,确认她能吞咽,才一点点喂进去。
过了许久,那双眼睛睁开了。
白玛正低头看火,察觉到动静,立刻抬眼。
她看见了对方的眼睛。
那是一种很美的紫色,像墨脱黄昏前最后一刻压在山脊上的云——可惜她的眼眸清冽漠然,像一座不化的冰山。
更让白玛在意的,是她苏醒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倦怠,是被人从很深的地方强行拖回来的疲惫。
白玛端起碗,声音放轻:“醒了?先别动。你冻得太久,身子还没缓过来。”
小姑娘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白玛把碗递近些:“姜汤,能喝吗?”
对方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碗上,停了片刻,才伸手接过。她的手指很冷,却很稳,不像一个刚从雪里捡回一条命的人。
“谢谢。”她说。
声音清而薄,像雪落在石头上。
白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捧着碗,垂眼喝了一口。
“太宰。”她说,“——太宰幸。叫我太宰就好。”
“太宰幸……”白玛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陌生得很,“你不是附近的人。”
“不是。”
“从外面来的?”
“嗯。”
“一个人?”
太宰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慢慢喝完了碗里的姜汤。
白玛看她回避,也没有立刻追问。她从小没有父母,最明白有些来处不是别人问一句就能答的。只是她身为族医,不能放任一个刚从雪地里刨出来的人不明不白地离开。
她又问:“你为什么会倒在山口?”
太宰幸抬起眼。
火光映在她眼底,却照不暖那片紫色的雾。
“也许是迷路了。”她说。
白玛皱眉:“也许?”
“嗯。”太宰幸淡淡道,“也许。”
这回答太轻,也太敷衍。
白玛把手里的木勺放下,语气不自觉带了点族医训人的严厉:“墨脱的冬天不是能拿来‘也许’的地方。你穿成这样进山,若不是我看见你的围巾,你现在已经被雪埋住了。”
太宰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颈间那条红围巾,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件别人的物什。
那红色被火光一照,显得更深,像凝住的血。
“原来是它。”她轻声说。
“什么?”
“没什么。”太宰幸抬手碰了碰围巾边缘,“只是没想到,它会这么显眼。”
“红色在雪地里当然显眼。”白玛说,“你若是穿得像我们一样厚,或许也不会倒下。”
太宰幸看了看她身上的氆氇袍,又看了看自己被火烘得半干的白衬衫与黑西装。
“外面的人都这样穿?”白玛终于忍不住问。
太宰幸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不都这样。”
“那你为什么这样穿?”
“习惯了。”
白玛眉头皱得更紧:“习惯挨冻?”
"还好。"她说,"——感觉不太到。"
这句话让白玛心里一沉。
她下意识伸手要去探太宰幸的脉,太宰幸却微微偏了一下手腕。那动作很小,却明显是拒绝。
白玛停住。
屋中一时只剩火塘噼啪作响。
片刻后,白玛收回手,缓声道:“我是族医。不是要害你。”
“我知道。”太宰幸说。
“那让我看看。”
太宰幸看着她,像是在判断什么。良久,她终于把手腕递了过来。
白玛搭上她的脉。
太冷了。
那不是寻常受冻后的冷。她的脉象很奇怪,像风雪下被压住的细流,仍在走,却让人摸不透去向。白玛越诊,眉头皱得越深。
“疼吗?”她问。
“不疼。”
“冷吗?”
“不冷。”
“饿吗?”
“还好。”
白玛抬眼看她:“你总不能什么都‘还好’。”
太宰幸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很轻地弯了弯唇角。
那不是雪地里冻死之人该有的僵硬笑意,而是一个真正由她自己牵动的、极浅的表情。只是那笑太淡,淡得像随时会被火光吹散。
“那就麻烦你替我判断吧,白玛医生。”
白玛怔了一下。
她很少听人这样叫她。
族人多叫她圣女,年长者叫她白玛,病人则称她族医。可“医生”这个词从太宰幸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点外面的味道,陌生,却不讨厌。
白玛压下心底那点异样,故意板起脸:“既然知道我是医生,就听我的。”
“好。”太宰幸说。
她答得太快,反倒让白玛有些不信。
果然,下一刻,太宰幸便放下碗,平静道:“那么现在,我打算走了。”
白玛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