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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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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拂林道:“和我有关的路。”

白玛看着他:“那你呢?”

张拂林没有回答。

白玛道:“你可以不来见我,可以不和我说话,可以不看我。可你都做了。”

张拂林低声道:“我是怕连累你。”

白玛笑了笑:“我是孤儿。”

张拂林怔住。

白玛说:“我从小就知道,人能拥有的东西并不多。族里给了我名字,给了我活下来的地方,我愿意为他们做很多事。可如果有一样东西,是我自己想要的,我也想自己选一次。”

张拂林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缓慢地裂开。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白玛的手。

白玛没有躲。

那天傍晚,太宰幸站在不远处的树影里。

白玛后来才看见她。

她穿着黑色长风衣,红围巾垂在身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的脸在暮色里很白,白得像快要融进最后一片雪光中。

白玛下意识抽回手,耳根微热。

太宰却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只低头咳了两声,然后从他们身边走过。

走到白玛身侧时,她停了一下。

白玛以为她终于会说些什么。

可太宰只是道:“山里夜间会冷,早点回去。”

说完,她便走了。

白玛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浮了起来。太宰像一盏放在远处的灯,从不照到人脸上,却偏偏让人知道,她一直在那里。

变故来得并不突然。

对于康巴落来说,许多事情早有规矩,早有传承,早有不可违逆的东西。白玛身为圣女,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规矩有多重。她曾以为自己会一直留在这里,治病、祭祀、老去,像族中那些被神明选中过的女人一样,把一生交给山和族人。

可张拂林的到来,让一切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他们开始准备离开。

不是轻易的私奔,也不是一时兴起的逃离。白玛知道自己要抛下什么,张拂林也知道。他们没有太多话可说,因为每一句话都太重,说出口反而像在向命运求饶。

逃跑之前的几日,白玛去看过太宰。

那天太宰刚从外面回来,袖口沾着泥,怀里抱着一个不大的布包。她看见白玛,停在门边,又轻轻咳了两声。

白玛问:“又去哪里了?”

太宰道:“附近。”

“附近哪里?”

“能找到东西的地方。”

白玛还想再问,太宰却忽然把怀里的布包递给她。

“我这里有些蔬菜水果。”太宰说,“你可以取用。”

白玛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太宰重复了一遍:“蔬菜,水果。还有一些容易入口的东西。你若需要,可以来拿。”

白玛觉得奇怪。

太宰定居下来后,虽然与她最熟,也确实可以说,自己是墨脱这片地方与太宰最亲近的人,可太宰从不会说这种话。

她不习惯主动照顾谁,更不习惯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让别人取用。她可以接受白玛的药,可以在白玛坚持时喝下苦得发涩的汤,却很少主动给出什么。

白玛看着她:“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太宰垂眸整理了一下围巾:“只是觉得你可能会用得上。”

“我?”

“嗯。”

白玛更疑惑:“我最近没有生病。”

太宰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一眼很轻,却像落在水面上的雪,安静得令人心惊。

“不是病。”太宰说。

白玛愣住。

屋外有风吹过,檐下挂着的旧布轻轻晃了一下。白玛下意识抬手按住自己的腹部。

她这些日子确实容易疲惫,偶尔闻见油腥会不适,夜里也睡得不安稳。她以为是心事太重,或是近日忙于准备离开的事,气血不宁。可太宰这一句话,让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是族医。

她竟然直到此刻,才把那些细微的异样串在一起。

白玛脸色微变,转身坐下,抬手搭上自己的脉。

太宰站在门口,没有靠近,也没有催促。

片刻后,白玛的手指僵住。

脉象细滑,如珠走盘。

她怀孕了。

屋中安静得只剩下太宰偶尔压低的咳声。

白玛抬起头,怔怔看向太宰:“你知道?”

太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把布包放到桌上,语气平淡:“这些东西你留着。若不够,我再想办法。”

白玛看着那只布包,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太宰道:“比你早一点。”

“为什么不说?”

“你会自己发现。”太宰顿了顿,“而且,这不是我该先说出口的事。”

白玛心头一震。

她终于明白,太宰为什么从不把她和张拂林的名字连在一起。

不是不知道。

而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有些名字一旦被旁人说出口,便像被命运钉死在一起。太宰站在旁边,看见一切,却从不替任何人宣判。

白玛低声问:“那你还知道什么?”

太宰看着她。

那双暮山紫的眼睛里烟云沉沉,像远山压着将落未落的雪。

“白玛。”她说,“你已经决定了。”

白玛没有说话。

“既然决定了,”太宰轻声道,“就不要在离开前回头太多次。”

白玛望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本该问太宰为什么知道这些,本该问她这些蔬菜水果从哪里来,本该问她到底是什么人。可那些问题到了嘴边,一个也问不出口。

最后她只是说:“太宰,你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太宰安静了一瞬。

随后,她摇了摇头。

“我留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我还要等。”

“等什么?”

太宰的目光越过她,看向更远的地方。

“等该来的事。”她说。

白玛听不懂。

她也已经没有时间听懂了。

逃跑那天风很大。

吉拉寺的灯火在夜色里摇晃,石阶被寒气浸得发冷。白玛与张拂林按原本计划离开,一切都不能迟疑。她身上披着厚衣,手心却全是冷汗。张拂林牵着她,掌心温热而坚定。

白玛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便不再只是康巴落的圣女。

她会成为一个逃离者,一个背离族地规矩的人,一个带着腹中孩子奔向未知命运的女人。她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也不知道他们能走多远。可张拂林在她身边,她腹中还有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这让她害怕,也让她生出一种近乎疼痛的勇气。

他们穿过昏暗的廊道,避开可能惊动人的地方,向外走去。

临近离开时,白玛忽然停了一下。

张拂林低声道:“白玛?”

白玛回头。

她看见太宰幸站在那里。

不远不近,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太宰手中提着一盏油灯。

那灯很小,豆大的火光在风里轻轻颤着,照得她的脸影影绰绰。白色的发,黑色的衣,红色的围巾,所有颜色都被夜色压得很深。灯光落在她眼下,又被风吹散,白玛看不真切她脸上的表情。

她不知道太宰是在送别,还是只是在看着一件早已注定发生的事。

白玛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太宰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得像雪山脚下一道不该存在的影子。

张拂林握紧了白玛的手。

白玛知道不能再停。

她最后看了太宰一眼。

那盏油灯的光太小了,小到似乎随时会灭。可在那一瞬间,白玛却觉得,正是那一点微弱的光,替她照见了身后最后的路。

然后她转身,跟着张拂林离开。

风从吉拉寺外吹来,卷起长夜深处的雪意。

身后,太宰幸仍旧提着那盏灯,站在原地。她没有叫白玛的名字,也没有叫张拂林的名字,更没有把他们放在同一句话里。

只是灯火轻轻一晃,像某种无声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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