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玛没有想到,太宰幸会就此在康巴落暂时定居下来。
她原以为,这个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外来孩子,至多等到雪停,等到山口能走,便会像她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可太宰没有走。
她在族地边缘住了下来。
那屋子原本是族里存放旧物的地方,靠近林子,离人群不远,却又恰好避开了大多数人的视线。白玛让人给她送去毯子、干柴和些许粮食,太宰都收下了,道谢时依旧平静,仿佛她不是留在一个陌生的族地,而是暂时借住在某个早就知道会抵达的地方。
白玛偶尔去看她。
太宰幸很少主动找人说话。她每日穿着那身与墨脱格格不入的衣服,白衬衫,黑西装,黑色长风衣,还有那条极长的红围巾。族里的孩子起初怕她,又忍不住偷偷看她。白玛听见过孩子们躲在墙后小声议论,说那个白头发的外来人是不是雪山里的精怪。
太宰听见了,偏头看了一眼,孩子们却吓得一哄而散。
白玛替他们道歉:“他们年纪小,不懂事。”
太宰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闻言只轻轻咳了两声。
“没关系。”她说,“小孩子害怕陌生的东西,很正常。”
白玛皱了皱眉:“你最近总咳。”
太宰垂下眼:“偶尔而已。”
“不是偶尔。”白玛道,“我来十次,至少有七次听见你咳。”
太宰没有反驳,只把杯子放到一边。
白玛走过去,要替她诊脉。太宰这一次没有避开,只是安静地伸出手腕。
那手腕很细,冷白得近乎没有血色。白玛搭上脉,眉头越皱越紧。
奇怪。
她救太宰回来时,曾仔细替她查过身体。那时太宰冻得厉害,脉象古怪,气血虚浮,可肺部并没有明显病灶。一个人的旧疾若在肺腑,总会留下痕迹,哪怕被雪地的寒气遮掩,也不该干净到那种程度。
可如今太宰的咳嗽却像是从更深处冒出来的。
不是新病,也不像旧病。
更像是身体在提醒她什么,却又故意不肯让旁人看清。
白玛问:“你从前病过?”
太宰看着院外的雪:“也许吧。”
白玛手上微微用力:“太宰幸。”
太宰这才转过头看她。
白玛道:“我是族医,不是来听你说‘也许’的。”
太宰沉默片刻,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白玛医生。”她说,“有些病,就算知道,也治不了。”
白玛不喜欢这句话。
她从小在康巴落长大,学的是如何从雪山和死亡手里抢人。族人把药草、刀针、经文和信任都交到她手上,她最不愿听见的,便是“治不了”。
可太宰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到像早就把自己的病、自己的命、自己的终点都看完了。
白玛收回手,低声道:“至少不要一个人总往外跑。”
太宰道:“我只是出去走走。”
“墨脱不是能随便走走的地方。”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太宰看着她,眼中那层暮山紫的烟云轻轻浮动:“因为有些地方,总要亲眼看一看。”
白玛没有听懂。
后来她才慢慢发现,太宰幸确实时常外出。
有时清晨不见人影,有时傍晚才回来,红围巾上沾着雪水或草屑,鞋底有泥,有时还会带回一些不知从哪里得来的东西。她从不向别人解释自己去了哪里,也不问族地里的事,可白玛隐约觉得,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尤其是张拂林来了之后。
张拂林并不是第一个来到康巴落的外人,却是白玛后来无数次回想时,最像命数本身的那一个。
他出现得并不张扬。
那时天气刚转暖,山里的雪还没有完全化尽,河谷间却已经有了春天的湿气。白玛第一次看见他,是在族人引他进来的那日。男人穿着外来的衣服,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康巴落人不同的沉稳。他话不多,看人时却很专注,像习惯了把所有不该说出口的东西都压在眼底。
白玛那时并不知道,他会在自己的生命里留下那么深的一笔。
她只是出于族医的职责,替这个远来的男人查看路上受的伤。
张拂林坐在屋内,任她替自己处理手臂上的裂口。伤口不深,却拖了些时候,边缘已有些红肿。白玛拿药酒替他清洗时,他没有躲,只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白玛道:“会疼。”
“无妨。”
她看了他一眼:“你们外面的人都喜欢说无妨?”
张拂林似乎怔了一下。
白玛想起太宰幸,又觉得这话说得有些没来由,便低头继续包扎。
张拂林问:“还有别的外人来过?”
白玛手指顿了顿。
“有。”她说,“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
“嗯。”白玛道,“穿得也很奇怪。”
张拂林没有再问。
可白玛不知为何,总觉得他像是把这句话记下了。
那日之后,张拂林留在了康巴落。
许多事都像原本就写在雪山背后的经文里,一笔一画,不能提前看见,却一步一步把人推向那里。
白玛依旧是族里的圣女和族医,依旧替族人治病,参与祭祀,听老人们说神明的旨意。张拂林则像一个从外面落进来的影子,沉默地站在族地与雪山之间。
他们开始说话,是从药开始的。
张拂林懂一些草木。
不如白玛精通,却并非全然外行。有一日白玛在晾草药,他站在廊下看了许久,忽然指出其中一味药的根茎若晒得太久,药性会偏燥。
白玛抬头看他:“你懂药?”
张拂林道:“懂一点。”
“外面的人也用这些?”
“不全一样。”
“那你们用什么?”
张拂林想了想,答得很认真:“用能找到的东西。”
白玛笑了一下:“这倒和我们一样。”
张拂林看着她。
那一眼很安静,却让白玛忽然低下头去翻草药。她不是没有被人看过。族人敬她,病人依赖她,老人们把她当成圣女,孩子们有时又把她当成可以讨糖的姐姐。可张拂林看她的时候,好像既不是在看圣女,也不是在看族医。
他只是看着白玛。
只是白玛。
白玛后来常常想,也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受她控制了。
她与张拂林见面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是在溪边,有时是在晾药的屋檐下,有时是在族地外一条狭窄的山路上。张拂林仍旧话少,白玛却慢慢习惯了他的沉默。她说起族里的病人,说起雪山上的药草,说起自己小时候被族地收养,成为圣女之前也曾只是一个没有来处的孩子。
张拂林听得很认真。
有一回,白玛问他:“你为什么总不说自己的事?”
张拂林沉默片刻,道:“我的事不好听。”
白玛坐在石头上,裙摆被风吹得轻轻动着。
“我的也未必好听。”她说,“可你还是听了。”
张拂林看向她。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雪水化开的冷意。良久,他低声道:“我怕说了,你会后悔听。”
白玛道:“那等我后悔时再说。”
张拂林没有笑。
可他的眼神软了下来。
白玛后来想,那大约就是她见过张拂林最接近笑的时候。
而太宰幸似乎一直知道。
她没有问过白玛为什么近来常往山路那边走,也没有问张拂林为何会在某些傍晚出现在药房外。她甚至很少提起张拂林。
白玛想,自己和张拂林的一切,或许太宰都知道。
太宰知道他们何时相遇,知道他们何时说话,知道白玛什么时候开始因为一个人的沉默而心乱,知道张拂林什么时候在远处看着她却不肯靠近。
可白玛从未听见太宰口中自己的名字和张拂林连在一起过。
一次也没有。
太宰只是偶尔经过白玛身边,咳两声,停下来,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打算说。
白玛问她:“你看起来有话。”
太宰道:“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通常就是有。”
太宰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白玛,你越来越像医生了。”
“我本来就是医生。”
“嗯。”太宰说,“所以才会想救所有人。”
白玛皱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太宰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那时山间雾气正浓,吉拉寺的方向隐在云后,白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一片灰白。
她觉得太宰像是知道什么。
可太宰什么都不说。
再后来,张拂林与白玛相爱。
这件事发生得安静,却并不轻。它不像春天忽然炸开的花,也不像经文里神明降下的旨意,更像冰下的水流,起初无人察觉,等听见声音时,已经淌过很远。
白玛知道这份感情不该轻易被族人看见。
她是康巴落的圣女,是族医,是族地寄予许多期望的人。张拂林也不是能被简单留下的普通外人。他身上有秘密,有来处,有白玛尚未完全明白的沉重。可人在真正爱上一个人时,常常不是先想到能不能,而是先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回头。
张拂林曾对她说:“白玛,你可以不选这条路。”
白玛问:“哪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