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玛的目光变得很柔软。
“第一次很轻,我还以为是自己脉息乱了。后来他又动了一下,我才知道,是他在告诉我,他在。”白玛轻声道,“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和我这样近。近到我不能再把他只看成疼痛,只看成负担。”
她抬眼看向太宰。
“也许他一开始是掠夺我的血肉而活。可他并不是自己选择来到这里的。”
太宰眼睫微动。
白玛道:“是我和张拂林把他带到这个世上的。”
屋外的脚步声远了一些,风声又重新贴着窗缝钻进来。油灯的火苗被吹得偏了一下,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晃的影。
白玛慢慢伸出手,再次握住太宰的袖口。
这一次,她没有抓得那么紧。
“所以我不能只怪他。”她说,“我也不能只把他当成拖累。小官是我的孩子,也是我和张拂林爱过的证明。”
太宰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玛以为她不会再说话。
可太宰忽然低声问:“如果他以后不记得你呢?”
白玛怔住。
“如果他被带走,被改名,被当成别的东西养大。如果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不知道你曾经怎样抱过他,也不知道你为了他向我求过什么。”太宰看着她,“那你还要把最后能求的东西给他吗?”
白玛的脸上终于露出痛色。
那痛比身上的伤更重。
她是母亲,她当然希望孩子记得自己。希望他知道自己曾经被爱过,希望他知道墨脱有一个女人,在他出生前就把手放在腹上,一遍遍叫他小官。希望他能有一日回到她身边,叫她一声阿妈。
可白玛也知道,这世上很多愿望不是只要足够爱就能实现。
她强忍着泪,声音低哑:“记不记得,是以后的事。”
“你不在意?”
“我在意。”
白玛答得很快。
她看着太宰,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怎么会不在意?我当然希望他记得我,希望他知道我是他的母亲,希望他知道我爱他。我甚至……”她声音哽住,缓了片刻才继续,“我甚至希望他不要被带走,希望他只是墨脱的一个普通孩子,能在山里长大,能学会采药,能在雪停的时候跑出去玩。”
她低头,泪水落在衣襟上,迅速被布料吸进去。
“可如果这些都没有了,太宰,我至少希望他活着。”
这句话很轻,却像压过了屋外所有风声。
太宰望着她,眼底那层厚重的烟云终于微微裂开一点。
白玛说:“活着,就还有以后。”
太宰的指尖轻轻一颤。
那是白玛很久以前对她说过的话。
在那个风雪之夜,在她从雪里醒来、提出要离开时,白玛也是这样告诉她:想不想被救,是活人以后才能慢慢说的话。可如果死在雪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太宰垂下眼,许久没有开口。
白玛却以为她还没有答应,急切地往前倾了倾身子,腹部却骤然一痛。她脸色一白,几乎弯下腰去。
太宰伸手扶住她。
那动作很快,也很稳。
白玛抓住她的手腕,疼得呼吸发颤,却仍旧没有放开那个请求。
“太宰,答应我。”她说,“别让他一个人。就算不能把他留在墨脱,就算不能让他记得我,也请你……在你能做到的时候,帮帮他。”
太宰低头看着她。
白玛的手很冷。
这只手曾经把她从雪里刨出来,把一碗姜汤递到她面前,把苦药强行塞给她,替她诊那些连白玛自己也看不懂的脉。如今这只手抓着她,不是为了救自己,而是为了把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托付出去。
太宰忽然觉得那只手很重。
重得不像一个人的手。
像白玛将自己全部没有完成的未来,都压在了她掌心里。
“好。”太宰终于说。
白玛怔怔看着她。
太宰的声音仍旧很轻,却比方才任何一句都要明确。
“我答应你。”
白玛像是终于听见了救命的经文,整个人松了一下。她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下来,唇边却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谢谢你。”
太宰没有说不用谢。
她只是扶着白玛,让她慢慢靠回墙边。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
白玛的呼吸渐渐平复,疼痛却没有完全退去。她知道自己快要生产了,也知道生产之后等待自己的不会是安稳和休养。可太宰的承诺像一根细线,勉强把她从彻底崩塌的恐惧里牵住。
她低声说:“我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太自私。”
太宰问:“指什么?”
“把小官托付给你。”白玛看着她,“你明明也不好。你的身体,你的病,还有张家人……他们已经知道幻境与你有关了。我还要你替我照顾孩子。”
太宰淡淡道:“你现在才觉得自私,晚了。”
白玛愣了一下,随即很轻地笑了。
那笑很短,很快又被疼痛压下去。
“你还是这样说话。”
“我一直这样。”
“所以我才敢求你。”
太宰看向她。
白玛轻声道:“因为你若是不愿意,会直接拒绝我。”
太宰沉默。
这话倒是真的。
白玛看着她,又问:“你会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把你拖进来。”白玛说,“从我在雪地里把你捡回来开始,好像所有事都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救你是这样,给你诊脉是这样,现在把小官托付给你,也是这样。”
太宰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很轻,像火苗燃尽前最后一点响动。
“你本可以向我讨要自己的幸福。”
白玛的手指微微一颤。
太宰低声道:“我可以帮你逃得更远,可以替你藏住踪迹,可以让你和张拂林多一点时间。你本可以求我救你自己,求我救他,求我让你们离开这里。哪怕不一定成功,哪怕代价很大,你至少可以开口。”
她停了停。
“可你只求我照顾你的孩子。”
屋里安静下来。
白玛过了很久才开口:“我想过。”
太宰看着她。
白玛低声道:“我怎么会没有想过?我想过让你带我走,想过让你救张拂林,想过我们一家三口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哪怕那地方很远,哪怕再也回不了墨脱。”
她的眼泪又落下来。
“我想过很多次。”
“那为什么不说?”
白玛闭上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因为我知道,那不是只属于我的愿望。”
太宰微微皱眉。
白玛道:“若我要你救我,你会付出代价。若我要你救张拂林,你也会付出代价。若我要你再一次用幻境挡住张家,也许你会死。”
太宰没有说话。
白玛看着她,目光温柔又难过:“太宰,我不是不知道你的身体不好。”
太宰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白玛继续道:“你总说没事,总说也许。可我是族医。我看不懂你的病,不代表我不知道你在痛。你为了我和张拂林,已经做得够多了。”
太宰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
白玛轻声道:“我不能用你的命,去换自己的幸福。”
太宰冷淡道:“你倒是很会替别人决定。”
白玛笑了一下。
“你也一样。”
太宰被她这句话堵住,半晌没有开口。
白玛说:“而且,我的幸福已经有过了。”
太宰看着她。
白玛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张拂林爱过我,我也爱过他。小官来到我身边,哪怕只有这么短。我不是没有得到过幸福。”
“太短了。”太宰说。
“是很短。”
白玛的眼泪止不住,却仍旧带着笑。
“可太宰,有些人一生都没有得到过。对我来说,能有过,就已经很好了。”
太宰忽然觉得胸口那阵熟悉的疼痛又涌了上来。
她侧过脸,压低咳了两声。白玛立刻伸手想扶她,却被太宰轻轻避开。
“别动。”太宰说,“你现在比我糟。”
白玛看着她,低声道:“所以你答应我了。”
“嗯。”
“会照顾小官。”
“会。”
“在你能做到的时候?”
太宰抬眼看她。
白玛没有逼她说永远。
她知道永远太重,也知道太宰这样的人,从不轻易许下自己做不到的诺言。
于是太宰说:“在我能做到的时候。”
白玛终于笑了。
那笑里有泪,有疼,也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安定。
“那就够了。”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靠近。
这场会面不能再继续下去。
太宰站起身,油灯的光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白玛,像还有什么话没说。
白玛却先开口:“太宰。”
“嗯。”
“如果有一天,小官真的不记得我了……”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也不要怪他。”
太宰沉默。
白玛说:“他只是个孩子。”
太宰闭了闭眼。
门外的人已经停住,影子落在门缝边。她们都知道,这场短暂的相见该结束了。
临走前,白玛忽然问:“太宰,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太宰停住。
她没有回头。
很久以后,她说:“知道一点。”
“为什么不告诉我?”
太宰轻声道:“因为告诉你,也不能让你不爱他。”
白玛怔住。
太宰继续道:“也不能让你不要这个孩子。”
白玛慢慢松开手。
太宰回过头,看着她。
“白玛,你不是因为不知道结局才走到这里。”她说,“你只是即使知道会痛,也还是会这样选。”
白玛眼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太宰没有替她擦。
她似乎从来不擅长做这样温柔的事。
她只是最后看了白玛一眼,像要把她此刻的样子记住,然后转身重新走入阴影。
“白玛。”她说,“你真的很麻烦。”
白玛含着泪笑了:“我知道。”
在推门出去之前,太宰停了一下,背对着白玛,声音低而平静。
“我会记得。”
白玛怔住。
太宰没有回头。
“如果他不记得你,”太宰说,“我会替他记得。”
说完,她推门而去。
后来,白玛生下了那个孩子。
孩子很小,哭声却很清亮。白玛抱着他时,手臂都在发抖。她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婴儿,看见他闭着眼,眉眼还未长开,却已经像极了张拂林。
“小官。”她低声唤他。
这是她的孩子。
她和张拂林的孩子。
可她甚至没有太多时间抱他。
白玛在生下孩子后不久,就被强行带走,作为康巴落圣女送上祭祀。仪式、经文、火光、雪山,所有东西都像沉重的石头一样压下来。她身受重伤,身体被撕裂过一次,又被命运再一次撕裂。
后来,张拂林找到了吉拉寺的上师。
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也来得太晚。白玛身受重伤,生机被一点点抽走,普通的药再也救不了她。上师告诉他藏海花的秘密,告诉他那片花海之下可以冰封人的身体,也可以让一个将死之人,在漫长岁月里争取到极短的相见。
三天。
只有三天。
张拂林接受了。
他让白玛服下藏海花,将她冰封在花海之下。不是为了真正挽回什么,也不是为了违逆死亡。他只是想替她留下三天。
三天里,她可以见到自己的儿子。
可以让那个叫小官的孩子,知道自己曾经有一个母亲。
一个名叫白玛的女人。
一个康巴落的圣女。
一个族医。
一个曾在墨脱风雪里救过陌生人,也曾为了爱人与孩子走向命运深处的人。
而张拂林自己,再也没有那样的机会。
他因违反张家族规,与外族人通婚,被张家执法者带回。等待他的,是张家的审判和处死。
年幼的张起灵则被带回张家。
那个孩子还太小,什么都不明白。他不知道母亲被藏海花冰封在花海之下,不知道父亲将要死去,也不知道自己将被推向怎样的命运。
张家需要一个“圣婴”。
而他将会成为那场骗局的替代品。
太宰幸最后一次远远看见那个孩子,是在张家人离开墨脱之前。
婴儿被抱在别人怀里,裹得很严,只露出一点苍白的小脸。他没有哭,或者哭声被风雪吞没了。太宰站在很远的地方,红围巾在风里翻飞,咳得几乎弯下腰去。
她没有靠近。
张家人太警惕,张起灵太小,而她的幻境刚被破去,墨脱全境都残留着被撕裂后的反噬。她若此时伸手,只会让那个孩子更早被盯上。
于是太宰只是站在雪里,看着他们把张起灵带走。
许久之后,她低声道:“小官。”
这个名字很轻。
轻到只有她自己听见。
她想起白玛抓着她的手,请她不要让那个孩子一个人。又想起白玛说,小官会活下去。
太宰抬手按住唇边,咳声被她压得很低。指缝间又有血色渗出来,落在雪地上,像最初白玛在雪中看见的那一抹红。
她垂眸看了片刻,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真是麻烦的约定。”
可她的声音里没有厌烦,只有很淡、很淡的疲惫。
风雪漫过墨脱,张家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