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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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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最终决定,让那个孩子成为新的“圣婴”。

这不是一个温情的决定,也不是因为他们在那个孩子身上看见了什么应被珍惜的东西。

白玛死生未卜,张拂林被执法者带回,这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则被张家人从墨脱带走,带回了这座庞大、阴冷、规矩森严的张家古楼之外。

他太小了。

小到还不会说话,不知道自己被谁抱着,不知道身边的人为什么沉默,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和母亲都已经离他远去。可张家人看着他时,眼里没有怜悯,只有审视。

有人说:“这孩子身上有张家的血。”

又有人说:“他母亲是康巴落的圣女。”

最后,有人低声道:“正好。”

正好。

这两个字定下了他的命运。

张家需要一个“圣婴”。

需要一个被族人供奉、被神化、被推到高处的孩子。这个孩子不必知道自己是谁,不必拥有普通人的童年,也不必明白自己为什么被众人簇拥又被众人欺骗。他只需要存在,成为张家维系某个骗局、某个信仰、某个利益的替代品。

于是,白玛的孩子有了一个新的身份。

他不再只是小官。

他被称作圣婴。

最初,他并不明白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自己总是被带到人前。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很奇怪,有敬畏,有怀疑,有狂热,也有冷漠。他们让他穿上特定的衣服,让他站在特定的位置,教他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年幼的孩子并不懂得反抗,只能沉默地承受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他很少哭。

张家人似乎很满意这一点。

他们喜欢沉默的孩子,喜欢不会追问的孩子,喜欢将疼痛和恐惧都吞下去的孩子。于是,那个被称为圣婴的孩子,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不问。

不问为什么别人可以有父母,而他没有。

不问为什么有人跪拜他,却没有人真正抱他。

不问为什么那些人叫他圣婴时,眼神里并没有爱。

他只是记得,自己身边一直有一个人。

一个张家其他人看不见的人。

那是一个少女。

她有一头白色的长发,眼睛是暮山紫的颜色,穿着白衬衫和黑西装,外面罩着黑色长风衣,脖子上总是挂着一条很长的红围巾。她有时站在窗边,有时坐在屋檐下,有时远远跟在他身后。她很少说话,只是看着他。

小官最初以为,所有人都能看见她。

直到有一次,他被人带着穿过长廊。那少女就站在廊柱旁,红围巾被风吹得轻轻动着。小官停下脚步,抬头看她。

牵着他的张家人皱眉:“看什么?”

小官指了指廊柱旁。

“那里。”

那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不耐:“那里什么都没有。”

小官怔住。

少女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

她并没有消失。

可除了他,没人看见她。

从那以后,小官便明白了。

这个姐姐,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圣婴的骗局被揭穿时,小官还很小。

张家内部的许多事,他听不懂,也看不全。他只记得那段时间,许多人看他的眼神变了。曾经那些跪拜和敬畏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厌恶和迁怒。

原来他不是神迹。

原来他只是替代品。

原来那些落在他身上的尊崇,本来就不是给他的。

小官站在人群后,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议论。

“假圣婴。”

“张拂林的儿子。”

“外族女人生的。”

“麒麟血倒是真的……”

那些声音断断续续,像冰冷的雨,落在他身上。他不太明白每一句话的意思,却本能地知道,自己并不被喜欢。

圣婴的身份破碎以后,他被送进了张家的孤儿院。

那地方不算好去处。

张家的孩子大多早熟,也大多沉默。那里没有普通人家给孩子的温暖,只有规矩、训练、比较,以及无处不在的冷眼。

小官和那些年龄相仿的同族关系并不好。有人怕他,有人嫉恨他,有人因为他曾经的圣婴身份而排斥他,也有人因为他身上的麒麟血而靠近他。

小官分得清。

那些靠近并不是善意。

他们看他的眼神,与从前张家人看他时很像,像在看一件可以被利用的东西。

他的养父也是如此。

那人名义上收养了他,给了他一个落脚的地方,可小官从很早就知道,对方想要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他身上的麒麟血。那种血在张家意味着特殊,意味着价值,也意味着他从一开始就无法只作为自己活着。

他渐渐更沉默。

但好在,姐姐一直在。

那天夜里,孤儿院外下了很大的雨。

雨水敲在瓦片上,声音密得像无数细小的石子。小官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有训练时留下的擦伤,手背也破了皮。他没有哭,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白发少女坐在窗边。

她像往常一样安静,红围巾垂在膝上,紫色的眼睛望着窗外的雨。雨水从屋檐落下,连成一串串断裂的线。

小官看了她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

“你是谁?”

少女转过头。

她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看着他。小官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雨声吞没,可她听见了。

她说:“太宰幸。”

小官重复了一遍:“太宰幸。”

“嗯。”少女道,“你可以叫我太宰,也可以叫我姐姐。”

小官沉默了一会儿。

他其实更想问,为什么只有自己能看见她。想问她是人,还是鬼,还是张家那些人口中不该存在的东西。可他最后问出口的,是另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跟着我?”

太宰幸看着他。

很久以后,她才开口:“受人之托。”

小官抬起头:“谁?”

太宰说:“你的母亲。”

那两个字落下时,小官怔住了。

母亲。

这是一个对他而言非常陌生的词。

在张家,没有人会和他说起母亲。那些人提起他的来历时,只会说张拂林,说外族女人,说康巴落,说不合规矩的婚姻,说张家不能承认的污点。可“母亲”这个词,从来没有人温柔地放到他面前。

小官慢慢问:“我原来是有母亲的吗?”

太宰的眼神微微一沉。

“有。”

“她是谁?”

太宰没有立刻回答。

小官看着她,语气仍旧平静:“他们说我是圣婴。”

太宰道:“你不是。”

“后来他们也说我不是。”小官顿了顿,“那我为什么会成为圣婴?”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

太宰幸垂下眼,手指轻轻绕住红围巾的一端。她很少露出为难的神情,可那一刻,小官觉得她似乎在想很久以前的事。

最后,她说:“因为大人需要一个谎言。”

小官不懂。

太宰继续道:“他们需要一个孩子站在那里,替他们维持一个已经编好的故事。你刚好被带回张家,刚好有张家的血,刚好太小,什么都不能反抗。”

小官安静地听着。

“所以我是假的。”

“圣婴是假的。”太宰看着他,“你不是假的。”

小官愣了愣。

太宰说:“你是小官。”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郑重地叫他。

不是圣婴。

不是张家的孩子。

不是麒麟血。

只是小官。

他低头看着自己破了皮的手背,过了一会儿,又问:“我的母亲在哪里?”

太宰沉默。

小官追问:“她为什么不来找我?”

太宰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这些事太沉重。”她说,“你现在还接受不了。”

小官看着她:“我以后能知道吗?”

“能。”

“你会告诉我吗?”

太宰没有马上说会。

她总是这样,不轻易答应遥远的事。小官后来才知道,她答应过的事情很少,但只要说出口,就会记很久。

雨声里,太宰幸轻声道:“等你能承受的时候。”

小官低下头。

他没有哭,也没有继续追问。

太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从窗边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她的手很冷,冷得不像活人,可动作很轻。她握住小官受伤的手,用一条干净的布替他擦去血迹。

小官问:“她叫什么?”

太宰动作一顿。

“谁?”

“我的母亲。”

太宰垂着眼,声音很轻:“白玛。”

小官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白玛。

白玛。

他原来是有母亲的。

他的母亲叫白玛。

那一夜,小官没有睡很久。他躺在冰冷的床铺上,看着窗边的黑影。太宰幸坐在那里,像一盏不会灭的灯。她没有再说话,可小官知道她没有离开。

于是他闭上眼。

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也许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只剩下张家。

孤儿院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那些和小官年龄相仿的孩子很少愿意和他在一起。他们知道他曾经被称为圣婴,也知道这个身份后来成了笑话。有人故意在训练时撞他,有人把他的东西藏起来,也有人用很低的声音叫他“假货”。

小官从不回应。

他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有一次,一个年长些的孩子拦住他,问:“你以前不是圣婴吗?怎么现在也和我们一样?”

小官没有说话。

那孩子伸手推了他一下。

“你不是很厉害吗?”

小官仍旧没有动。

直到对方伸手去抓他的衣领,太宰幸忽然出现在那人身后。

她明明只是站着,什么也没做,可小官看见她的眼神冷了下来。下一瞬,那孩子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吓住,脸色骤然发白,猛地松开手,踉跄后退。

旁人问他怎么了。

那孩子说不出话,只惊恐地看着空无一人的身后。

小官看着太宰。

太宰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淡淡道:“走吧。”

小官跟上她。

走到没有人的地方,他才问:“你做了什么?”

太宰道:“让他看见一点不该看的东西。”

“他看见你了吗?”

“没有。”

“那他看见了什么?”

太宰看向他:“你不会想知道。”

小官便不问了。

他很早就学会了不追问。

太宰似乎不喜欢这一点。

有一次,她看着他,说:“你可以问。”

小官说:“问了也不一定有人回答。”

太宰沉默片刻,道:“我会回答能回答的。”

小官想了想,问:“你会一直在吗?”

太宰没有立刻回答。

小官看向她。

太宰的脸色总是很苍白,有时会突然咳嗽,咳得很轻,却像压着很深的伤。她出现和消失都没有规律,张家人看不见她,旁人碰不到她。小官其实并不确定她能陪自己多久。

太宰说:“我答应过你母亲。”

“答应什么?”

“照顾你。”

“多久?”

太宰垂下眼。

“在我能做到的时候。”

这不是一个让孩子安心的答案。

可小官还是点了点头。

“嗯。”

太宰看着他,忽然道:“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

“我不是正常人。”

小官想了想:“张家正常的人,也不见得对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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