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似乎怔了一下。
随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很淡,很短,像雨停后从云缝里漏下来的一线光。
“你倒是很会说实话。”
小官没有回答。
他只是觉得,太宰在的时候,孤儿院也没有那么冷。
养父把小官带走时,太宰也在。
那人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说会好好培养他,说张家的孩子不能荒废,说他的血脉特殊,应当有更合适的安排。小官站在一旁,听着那些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知道,对方贪图的是他的麒麟血。
很奇怪。
他明明还很小,却已经能分辨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什么是善意,什么是利用,什么是把他当成一个活人,什么是把他当成一件有价值的器物。
太宰幸站在门边,红围巾垂在身侧。
小官抬头看她。
太宰没有阻止。
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告诉他,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那天夜里,小官问她:“你不能带我走吗?”
太宰沉默了很久。
“现在不能。”
“为什么?”
“带你走,不等于救你。”
小官不明白。
太宰坐在窗边,声音低缓:“张家会找你。你太小,也太显眼。离开这里,你未必能活得更好。”
小官问:“那我要留在这里?”
“暂时。”
“多久?”
太宰看着他:“直到你有能力自己选择。”
小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还很小,握不住刀,也握不住自己的命运。
太宰走到他身边,蹲下身。
“活下去。”她说。
小官抬眼。
这句话,他后来听过许多次。
在孤儿院,在训练场,在被人推入黑暗和阴谋之前,在他逐渐习惯沉默与失去之前,太宰总会用那种近乎冷淡的声音告诉他:活下去。
小官问:“这是我母亲说的吗?”
太宰微微一顿。
“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对你说的?”
“嗯。”
小官第一次从太宰口中听见她和母亲之间的联系。
他想继续问。
想问母亲是什么样的人,想问她是不是温柔,想问她为什么会认识太宰,想问她有没有抱过自己。可太宰已经转过头,看向窗外。
她说:“睡吧。”
小官便没有再问。
但他记住了。
他的母亲叫白玛。
她曾经认识太宰幸。
她把自己托付给了这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姐姐。
时间久了,小官习惯了太宰的存在。
训练受伤时,她会站在旁边看着他自己爬起来,等他回到屋里,再把药放在桌上。
被同族排斥时,她不会每一次都出手,只会在事情越过界限时,让那些人看见一些足够让他们闭嘴的幻象。
养父试图用各种方式试探他的麒麟血时,太宰会冷冷看着,有时提醒他不要喝某碗药,有时让他避开某一次安排,有时什么也不说,只在事后替他包扎伤口。
小官问过:“你为什么不直接阻止?”
太宰说:“因为我不能替你活。”
小官不说话。
太宰看着他:“我能帮你避开一部分恶意,但不能让你永远不受伤。”
“为什么?”
“因为人总要自己长大。”
小官低声道:“长大有什么好?”
太宰咳了两声,唇色更白了些。
“长大以后,至少能决定自己往哪里走。”
小官想了想:“你能决定吗?”
太宰沉默。
小官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他正要说不用回答,太宰却忽然道:“不能完全决定。”
“那长大也没什么用。”
太宰看着他,片刻后,说:“所以要变得更强。”
小官抬头。
太宰的声音很轻:“强到他们不能随意决定你是谁。”
不能决定你是圣婴。
不能决定你只是麒麟血。
不能决定你该忘记谁,也不能决定你该被谁利用。
小官那时还不能完全明白。
可他把这句话记了很久。
假圣婴被揭穿后,张家对他的态度变得更加复杂。
有人觉得他是污点,有人觉得他仍有价值。圣婴的光环碎了,麒麟血的价值却没有消失。于是小官仍旧被推着往前走,仍旧被安排、被训练、被使用。
只是他不再被供在高处。
也不再有人假装爱他。
某天深夜,小官从训练场回来,身上有很多淤青。他没有点灯,摸黑坐在床边。
太宰出现在窗边。
她看了他一眼:“疼?”
小官说:“还好。”
太宰道:“你和白玛学坏了。”
小官不解:“什么?”
“她从前也喜欢说还好。”
小官怔住。
这是太宰第一次如此自然地提起白玛。
他抬头看她:“她也会受伤吗?”
太宰没有回答。
小官又问:“她是怎样的人?”
太宰看着他。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一点月光落在她的白发上。她像是站在很远的地方,隔着许多年的雪和风,看向一个已经回不来的人。
“她是族医。”太宰说。
小官安静地听。
“也是康巴落的圣女。”
“圣女是什么?”
“被很多人需要的人。”太宰顿了顿,“也是很容易被很多人困住的人。”
小官没有完全听懂。
太宰继续道:“她很会救人,也很固执。会把从雪里捡回来的人按在火边喝药,不许病人乱跑。会明明自己已经很累,还去看别人有没有病。说话有时候很温柔,有时候又很像在训人。”
小官低声问:“她训过你吗?”
太宰看了他一眼。
“很多次。”
小官忽然想象不出那样的画面。
在他眼里,太宰总是冷静、神秘、像谁也抓不住的影子。可原来,也有人曾经把她当成病人,逼她喝药,训她不许乱跑。
那个人是他的母亲。
小官垂下眼:“她为什么把我交给你?”
太宰安静了一会儿。
“因为她不能陪你长大。”
小官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其实已经猜到了。
可听见这句话时,心口还是像被什么轻轻压住。
“她死了吗?”
太宰没有立刻回答。
最后,她说:“她在很远的地方。”
小官抬头:“多远?”
“远到现在的你去不了。”
“以后呢?”
太宰看着他,眼神很深:“也许。”
又是也许。
小官已经习惯太宰用这个词遮住她不能说的事。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低声道:“那她知道我在这里吗?”
太宰的声音很轻:“她希望你活着。”
小官沉默很久,问:“只是活着?”
太宰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替他处理手臂上的伤。她的动作并不像白玛那样温柔,却很稳。
“对现在的你来说,活着已经很难。”太宰说。
小官低头看她替自己包扎。
过了一会儿,他问:“姐姐。”
太宰的手停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小官没有抬头,只是很自然地把这个称呼说出口。
“你会告诉她吗?”
“告诉什么?”
“告诉她我还活着。”
太宰沉默。
白玛已经听不见。
或者说,在那片藏海花的花海之下,白玛只能等一场迟来的相见。太宰知道很多事,却不能把这些都告诉眼前的孩子。
于是她只说:“会。”
小官点了点头。
“那就好。”
太宰替他系好绷带,低声道:“你不问我怎么告诉她?”
小官说:“你会有办法。”
太宰看着他。
这个孩子比同龄人安静太多,也懂事太多。懂事到让人难过。白玛把他托付给她时,他还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可现在,他已经学会了不向世界索要太多。
太宰忽然想起白玛那天含着泪说,如果小官不记得她,也不要怪他。
她低声道:“小官。”
“嗯。”
“你不用急着长成张家想要的样子。”
小官抬头看她。
太宰说:“也不用急着原谅任何人。”
“包括我的母亲吗?”
太宰一顿。
小官的眼睛很黑,很静。他并没有怨恨,只是真的在问。
太宰沉默了许久,才说:“包括所有人。”
小官点头。
“那我可以先不恨她吗?”
太宰看着他。
“可以。”
小官说:“我还不认识她。”
太宰眼底像有极淡的波纹晃过。
“以后会认识的。”
小官问:“你保证吗?”
太宰没有立刻回答。
她很少保证未来。
可是这一次,她看着眼前这个孩子,看着他安静得近乎空茫的眼睛,终于轻声说:“我保证。”
小官便低下头,像接受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屋外夜色很深。
张家的孤儿院依旧冷,墙壁厚重,门窗沉默,远处传来巡夜人的脚步声。这个地方不是一个适合孩子长大的地方。这里没有母亲,没有真正的家,也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地爱他。
可小官知道,窗边有一个白发紫眼的少女。
她叫太宰幸。
她受自己母亲的委托而来。
张家其他人看不见她,可她一直在。
于是他闭上眼,在疼痛和黑暗里慢慢睡去。
太宰站在窗边,低头看着他。
很久以后,她轻轻咳了一声,用红围巾掩住唇。血腥味被她压下去,没有惊动床上的孩子。
她望着小官稚嫩而沉静的脸,低声道:
“白玛,他还活着。”
没有人回答她。
可窗外有风吹过,像很远的雪山深处,传来一声迟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