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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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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似乎怔了一下。

随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很淡,很短,像雨停后从云缝里漏下来的一线光。

“你倒是很会说实话。”

小官没有回答。

他只是觉得,太宰在的时候,孤儿院也没有那么冷。

养父把小官带走时,太宰也在。

那人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说会好好培养他,说张家的孩子不能荒废,说他的血脉特殊,应当有更合适的安排。小官站在一旁,听着那些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知道,对方贪图的是他的麒麟血。

很奇怪。

他明明还很小,却已经能分辨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什么是善意,什么是利用,什么是把他当成一个活人,什么是把他当成一件有价值的器物。

太宰幸站在门边,红围巾垂在身侧。

小官抬头看她。

太宰没有阻止。

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告诉他,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那天夜里,小官问她:“你不能带我走吗?”

太宰沉默了很久。

“现在不能。”

“为什么?”

“带你走,不等于救你。”

小官不明白。

太宰坐在窗边,声音低缓:“张家会找你。你太小,也太显眼。离开这里,你未必能活得更好。”

小官问:“那我要留在这里?”

“暂时。”

“多久?”

太宰看着他:“直到你有能力自己选择。”

小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还很小,握不住刀,也握不住自己的命运。

太宰走到他身边,蹲下身。

“活下去。”她说。

小官抬眼。

这句话,他后来听过许多次。

在孤儿院,在训练场,在被人推入黑暗和阴谋之前,在他逐渐习惯沉默与失去之前,太宰总会用那种近乎冷淡的声音告诉他:活下去。

小官问:“这是我母亲说的吗?”

太宰微微一顿。

“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对你说的?”

“嗯。”

小官第一次从太宰口中听见她和母亲之间的联系。

他想继续问。

想问母亲是什么样的人,想问她是不是温柔,想问她为什么会认识太宰,想问她有没有抱过自己。可太宰已经转过头,看向窗外。

她说:“睡吧。”

小官便没有再问。

但他记住了。

他的母亲叫白玛。

她曾经认识太宰幸。

她把自己托付给了这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姐姐。

时间久了,小官习惯了太宰的存在。

训练受伤时,她会站在旁边看着他自己爬起来,等他回到屋里,再把药放在桌上。

被同族排斥时,她不会每一次都出手,只会在事情越过界限时,让那些人看见一些足够让他们闭嘴的幻象。

养父试图用各种方式试探他的麒麟血时,太宰会冷冷看着,有时提醒他不要喝某碗药,有时让他避开某一次安排,有时什么也不说,只在事后替他包扎伤口。

小官问过:“你为什么不直接阻止?”

太宰说:“因为我不能替你活。”

小官不说话。

太宰看着他:“我能帮你避开一部分恶意,但不能让你永远不受伤。”

“为什么?”

“因为人总要自己长大。”

小官低声道:“长大有什么好?”

太宰咳了两声,唇色更白了些。

“长大以后,至少能决定自己往哪里走。”

小官想了想:“你能决定吗?”

太宰沉默。

小官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他正要说不用回答,太宰却忽然道:“不能完全决定。”

“那长大也没什么用。”

太宰看着他,片刻后,说:“所以要变得更强。”

小官抬头。

太宰的声音很轻:“强到他们不能随意决定你是谁。”

不能决定你是圣婴。

不能决定你只是麒麟血。

不能决定你该忘记谁,也不能决定你该被谁利用。

小官那时还不能完全明白。

可他把这句话记了很久。

假圣婴被揭穿后,张家对他的态度变得更加复杂。

有人觉得他是污点,有人觉得他仍有价值。圣婴的光环碎了,麒麟血的价值却没有消失。于是小官仍旧被推着往前走,仍旧被安排、被训练、被使用。

只是他不再被供在高处。

也不再有人假装爱他。

某天深夜,小官从训练场回来,身上有很多淤青。他没有点灯,摸黑坐在床边。

太宰出现在窗边。

她看了他一眼:“疼?”

小官说:“还好。”

太宰道:“你和白玛学坏了。”

小官不解:“什么?”

“她从前也喜欢说还好。”

小官怔住。

这是太宰第一次如此自然地提起白玛。

他抬头看她:“她也会受伤吗?”

太宰没有回答。

小官又问:“她是怎样的人?”

太宰看着他。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一点月光落在她的白发上。她像是站在很远的地方,隔着许多年的雪和风,看向一个已经回不来的人。

“她是族医。”太宰说。

小官安静地听。

“也是康巴落的圣女。”

“圣女是什么?”

“被很多人需要的人。”太宰顿了顿,“也是很容易被很多人困住的人。”

小官没有完全听懂。

太宰继续道:“她很会救人,也很固执。会把从雪里捡回来的人按在火边喝药,不许病人乱跑。会明明自己已经很累,还去看别人有没有病。说话有时候很温柔,有时候又很像在训人。”

小官低声问:“她训过你吗?”

太宰看了他一眼。

“很多次。”

小官忽然想象不出那样的画面。

在他眼里,太宰总是冷静、神秘、像谁也抓不住的影子。可原来,也有人曾经把她当成病人,逼她喝药,训她不许乱跑。

那个人是他的母亲。

小官垂下眼:“她为什么把我交给你?”

太宰安静了一会儿。

“因为她不能陪你长大。”

小官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其实已经猜到了。

可听见这句话时,心口还是像被什么轻轻压住。

“她死了吗?”

太宰没有立刻回答。

最后,她说:“她在很远的地方。”

小官抬头:“多远?”

“远到现在的你去不了。”

“以后呢?”

太宰看着他,眼神很深:“也许。”

又是也许。

小官已经习惯太宰用这个词遮住她不能说的事。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低声道:“那她知道我在这里吗?”

太宰的声音很轻:“她希望你活着。”

小官沉默很久,问:“只是活着?”

太宰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替他处理手臂上的伤。她的动作并不像白玛那样温柔,却很稳。

“对现在的你来说,活着已经很难。”太宰说。

小官低头看她替自己包扎。

过了一会儿,他问:“姐姐。”

太宰的手停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小官没有抬头,只是很自然地把这个称呼说出口。

“你会告诉她吗?”

“告诉什么?”

“告诉她我还活着。”

太宰沉默。

白玛已经听不见。

或者说,在那片藏海花的花海之下,白玛只能等一场迟来的相见。太宰知道很多事,却不能把这些都告诉眼前的孩子。

于是她只说:“会。”

小官点了点头。

“那就好。”

太宰替他系好绷带,低声道:“你不问我怎么告诉她?”

小官说:“你会有办法。”

太宰看着他。

这个孩子比同龄人安静太多,也懂事太多。懂事到让人难过。白玛把他托付给她时,他还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可现在,他已经学会了不向世界索要太多。

太宰忽然想起白玛那天含着泪说,如果小官不记得她,也不要怪他。

她低声道:“小官。”

“嗯。”

“你不用急着长成张家想要的样子。”

小官抬头看她。

太宰说:“也不用急着原谅任何人。”

“包括我的母亲吗?”

太宰一顿。

小官的眼睛很黑,很静。他并没有怨恨,只是真的在问。

太宰沉默了许久,才说:“包括所有人。”

小官点头。

“那我可以先不恨她吗?”

太宰看着他。

“可以。”

小官说:“我还不认识她。”

太宰眼底像有极淡的波纹晃过。

“以后会认识的。”

小官问:“你保证吗?”

太宰没有立刻回答。

她很少保证未来。

可是这一次,她看着眼前这个孩子,看着他安静得近乎空茫的眼睛,终于轻声说:“我保证。”

小官便低下头,像接受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屋外夜色很深。

张家的孤儿院依旧冷,墙壁厚重,门窗沉默,远处传来巡夜人的脚步声。这个地方不是一个适合孩子长大的地方。这里没有母亲,没有真正的家,也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地爱他。

可小官知道,窗边有一个白发紫眼的少女。

她叫太宰幸。

她受自己母亲的委托而来。

张家其他人看不见她,可她一直在。

于是他闭上眼,在疼痛和黑暗里慢慢睡去。

太宰站在窗边,低头看着他。

很久以后,她轻轻咳了一声,用红围巾掩住唇。血腥味被她压下去,没有惊动床上的孩子。

她望着小官稚嫩而沉静的脸,低声道:

“白玛,他还活着。”

没有人回答她。

可窗外有风吹过,像很远的雪山深处,传来一声迟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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