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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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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院里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官渐渐习惯了张家的冷。

那种冷并不只来自屋檐下结霜的瓦片,也不只来自冬夜里薄得几乎挡不住风的被褥。更多时候,它来自人的眼睛,来自那些落在他身上、又很快移开的目光。

张家不缺孩子。

孤儿院里有许多和他年纪相仿的同族。他们大多早熟,沉默,谨慎,像一群还没有真正长大的幼兽,却已经学会了用牙齿和爪子辨认彼此的强弱。

小官在其中并不合群。

起初,是因为他曾经被称作“圣婴”。

那两个字像一层已经碎掉的金箔,剥落之后,反而留下更刺眼的痕迹。有人记得他曾经站在高处,被大人们用敬畏和狂热的眼神看着;也有人记得那场骗局被揭穿后,大人们脸上的愤怒和难堪。

于是,那些本该落在张家大人身上的羞辱,最后常常落到小官身上。

“假圣婴。”

“外族女人生的。”

“你以前不是很厉害吗?”

“怎么现在也和我们一样?”

小官很少回应。

他沉默地吃饭,沉默地训练,沉默地避开那些故意伸来的脚和撞过来的肩膀。被推倒时,他会自己爬起来。手掌磨破了,他也只是低头看一眼,把血在衣角上擦干净。

太宰幸总在不远处。

有时她坐在墙头,黑色长风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红围巾垂下来,像一道落在灰色院墙上的血痕。有时她站在训练场边缘,白发被日光照得近乎透明。张家其他人看不见她,孩子们也看不见她,只有小官知道,她一直在看着。

他不确定那算不算保护。

因为太宰并不会替他挡下每一次伤害。

有一次,几个孩子趁着训练结束,把他的木刀扔进了泥水里。小官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弯腰去捡。有人从后面踢了他一脚,他身子一晃,膝盖跪进泥里。

周围传来压低的笑声。

小官没有回头。

他把木刀从泥水里捡起来,用袖子一点点擦干净。

那孩子见他不反抗,似乎觉得无趣,又觉得不甘,走上前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你怎么不说话?”

小官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太黑,也太静。没有愤怒,没有害怕,甚至没有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委屈。那人被他看得心头一虚,恼羞成怒地抬手就要打。

下一刻,他的动作忽然停住。

他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脸色猛地惨白,整个人跌坐在地,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旁边的人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那孩子抖着手指向小官身后,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小官慢慢回头。

太宰幸站在那里。

她没有笑,也没有动,只是垂着眼,冷冷地看着那个跌坐在泥里的孩子。暮山紫的眼睛里没有杀意,却有一种近乎空茫的漠然。

小官低声问:“你让他看见了什么?”

太宰看了他一眼:“他最怕的东西。”

“是什么?”

“不重要。”

小官转回头,看着那个还在发抖的孩子。

“他以后还会来吗?”

“会。”太宰说,“如果他发现自己没有真的受伤。”

小官沉默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让他以后都不敢来?”

太宰没有立刻回答。

训练场边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泥腥味。远处有人喊集合,孩子们陆续散开,没有人再理会小官。

太宰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他沾满泥的衣摆。

“因为你不能一直靠我让别人害怕。”

小官低声道:“我没有靠你。”

“你在等我出手。”

小官抿住唇。

太宰说得没错。

他没有哭,没有求助,也没有叫她的名字。可他知道她在那里。知道如果事情变得太糟,那个张家人看不见的姐姐会替他做些什么。

这让他感到安全。

也让他感到一点说不清的羞愧。

太宰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拿过那把沾了泥的木刀。

“你要学会自己判断,什么时候忍,什么时候还手,什么时候离开。”

小官看着她:“如果我打不过呢?”

“那就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谁打了你,怎么打的,为什么打你。”太宰把木刀还给他,“等你有能力的时候,再决定要不要讨回来。”

小官接过木刀。

“必须讨回来吗?”

太宰看着他。

小官低声道:“如果讨回来,他们也会疼。”

太宰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和白玛真的很像。”

小官抬头:“哪里像?”

太宰站起身:“太容易替别人想疼不疼。”

张家的训练比孤儿院更冷。

孩子们被很早叫起,在雾还没有散尽的时候跑过山路,练习攀爬、潜伏、辨认机关和痕迹。年纪稍大后,训练里渐渐有了血腥味。刀刃、绳索、密闭的黑屋、水下闭气、毒虫和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古怪石室,都成了他们必须习惯的东西。

小官学得很快。

快到连负责训练的人也常常多看他几眼。

“这孩子确实不一样。”

“麒麟血不是假的。”

“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能用就行。”

他们说这些话时,并不会刻意避开小官。

或者说,他们并不在意小官是否听见。

在张家,孩子很早就要习惯自己被评估、被挑选、被使用。一个人的价值,比他的感受更早被确认。

小官也很早就明白了这一点。

他的养父常来看他。

那人脸上总带着一种虚假的温和,会问他训练如何,伤口有没有好,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若只是听声音,几乎像一个关心孩子的长辈。

可小官知道不是。

那人看他的眼神,总会在某些时候落到他的血上。

一次训练后,小官手臂受伤,血顺着指尖滴下来。养父亲自替他包扎,动作甚至可以称得上仔细。可小官看见他拿走了沾血的布。

那天夜里,太宰幸站在窗边。

小官坐在床上,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臂。

“他拿走了我的血。”

太宰道:“嗯。”

“为什么?”

“因为你的血有用。”

小官问:“对谁有用?”

“对很多人。”

“对我呢?”

太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小官的声音很平静:“我的血对我有用吗?”

太宰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有。”她说,“至少它能让你活得比别人久一点,恢复得快一点,也让张家暂时舍不得随便毁掉你。”

这不像安慰。

但小官已经习惯了太宰的说话方式。

她很少说好听的话,也不会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她只会把事情摊开,说给他听,像把一把很冷的刀放在他手里,让他自己握住。

小官低头看着手臂上的绷带。

“他们都想要我的血。”

“不是所有人。”太宰说。

小官问:“谁不想要?”

太宰垂下眼,替他把绷带松紧重新调整了一下。

“白玛不想要。”

小官安静下来。

白玛。

每当太宰提起这个名字,他都会下意识记得更牢。那是他母亲的名字。一个他还没有见过、却已经从太宰口中一点点拼凑起来的人。

族医。

圣女。

很固执。

会训人。

会救人。

会把一个雪地里捡到的陌生人带回去。

也会在生命最难的时候,把他托付给太宰。

小官问:“她不想要我的血,那她想要什么?”

太宰的手停了一下。

过了许久,她说:“她想要你活着。”

小官低声道:“只是活着?”

太宰看着他:“先活着。”

“然后呢?”

“然后,等你有能力问她的时候,自己去问。”

小官抬头:“我能见到她?”

太宰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

她只是说:“还不是现在。”

小官便不再问了。

他越来越懂得,太宰不肯说的事情,多半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而是因为她觉得他还不能承受。

可他有时候会想,自己到底要长到多大,才算能够承受。

太宰第一次带小官外出,是在一个没有训练的清晨。

那天雾很大,张家的院墙外潮湿而安静。小官醒来时,太宰已经站在窗边。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坐着,也没有咳嗽,只是看着他。

“起来。”她说。

小官坐起身:“要训练?”

“不是。”

“那去哪儿?”

“外面。”

小官怔了一下。

外面这个词对他来说很陌生。

张家的孤儿院、训练场、住处、药房、阴冷的长廊和不断重复的规矩,构成了他记忆中大部分世界。他知道外面还有山,还有路,还有更远的地方,可那些地方像隔着一层厚重的墙。

他问:“可以出去吗?”

太宰说:“不被发现就可以。”

小官沉默片刻,开始穿衣。

太宰看着他动作熟练地收拾好自己,又把床铺整理得像从未有人离开过,眼神微微沉了沉。

她没有说什么。

她带着小官避开巡夜的人,从一条很窄的侧道离开。那条路小官从没走过,墙边长着青苔,石阶湿滑,尽头有一道半旧的木门。

太宰推开门。

门外不是张家熟悉的院落。

是清晨的山路。

雾气从林间漫出来,草叶上挂着水珠,远处有鸟叫。空气里有泥土、树皮和野花的气味,不像训练场的血腥味,也不像药房里沉沉压着的苦气。

小官站在门口,许久没有动。

太宰问:“不走?”

小官低声道:“这也是张家吗?”

太宰看向远处:“现在还不是。”

这句话很奇怪。

小官听不太懂,却还是跟了上去。

他们沿着山路往下走。

太宰走得不快。她身体不好,走一段便会停下来,低低咳两声。小官几次看向她,她都像没有察觉,或者察觉了也不打算解释。

路边有野果,太宰摘下一颗,擦了擦,递给他。

小官没有接。

太宰问:“怕有毒?”

小官点头。

太宰便自己咬了一口。

小官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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