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下了雨。
张海客是被冷醒的。他睡在隔壁房间,窗户没关严,风把雨丝吹进来,打在他脸上,凉的。他睁开眼睛,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听见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
他起身,走到太宰幸的房间门口。
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不是月光,月光不会是这种颜色。他推开门,看见太宰幸的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食指在床单上划动,指尖压得很轻。但和之前不一样的是,她的手指在发光。
很微弱的光,像是萤火虫的尾巴,从她的指尖渗出来,随着手指的移动在床单上留下淡紫色的痕迹。那些弧形的线条不再是看不见的了——它们浮在布面上,像是用某种发光的墨水画上去的,一圈一圈,弧度比之前更大,线条之间开始出现交叉。
张海客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发光的线条。
它们持续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光灭了,太宰幸的手指停了,缩回去,重新握成拳头。她的呼吸没有变化,仍然很深很稳。
张海客走过去,低头看床单。发光的痕迹已经消失了,布面上什么都没有,和他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他伸手摸了摸她手指划过的地方,布料是干的,没有温度,没有气味。
他在本子上写:
"四月三日,凌晨。右手食指划动约三分钟。指尖发光,淡紫色,线条可见。弧形线条,出现交叉。痕迹消失后无残留。"
他合上本子,站在床边,看着太宰幸的脸。她的嘴唇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但呼吸的节奏告诉他,她还在那个很深很深的睡眠里,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雨还在下。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院子里的青砖地被淋得发亮,枣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踩上去发出湿漉漉的响声。张海客扫了院子,把落叶堆在墙角,然后去厨房烧水。
太宰幸体温:三十六度八。
比昨天高了零点二度。张海客在本子上记下来,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下。从黑瞎子走后到现在,她的体温一直在缓慢上升,从三十五度多到现在的三十六度八,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往上拉。但速度不对——有时候一天升零点三度,有时候连续三天一动不动。
他检查了她的呼吸。每分钟五十四下。比上周快了。
脉搏五十六下。
他在本子上加了一行:
"呼吸频率上升。脉搏同步上升。体温持续缓慢回升。指尖发光现象待观察。"
手机响了。是五长老打来的。
"海客,东库那块石头的事,七长老查了。"五长老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有些失真,"他说那块石头里面确实有声音,但不是石头在响,是石头里面封着什么东西,在震动。"
张海客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手机贴着耳朵,另一只手翻着桌上的邮件。
"什么东西?"
"不知道。七长老说,那块石头的外壳是天然形成的,但里面的核心是人工打磨的,形状不规则,大概拳头大小。他不敢拆,怕里面的东西坏了。"
"泗州古城的东西。"张海客说。
"对。三十年前封存的,登记的是'杂物'。"
张海客沉默了几秒。他看了一眼里屋的窗户,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不要拆。"他说,"让技术组做无损检测,报告发我。"
"还有,"五长老顿了一下,"二长老问,族长什么时候回来。长老院有些事……"
"族长在外面。"张海客说,"有事先报我。"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院子里有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张海客看着那滩积水,水面被风吹皱,映出枣树的倒影,枝干扭曲,像是一只伸出来的手。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
太宰幸的手指又在动了。
这次不是在夜里,是下午。张海客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处理邮件,听见布面摩擦的声音,很轻,他抬起头,看见她的右手食指在床单上划动,指尖没有发光,但线条比之前更复杂了——弧形之外出现了直线,直线和弧形交叉,形成某种图案。
张海客放下电脑,俯身去看。
那些线条在床单上留下很浅的压痕,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他凑近了,顺着线条的走向看过去,发现那些弧形和直线组合在一起,像是一个……地图。
他不确定。线条太浅了,而且太宰幸的手指在不停地动,图案一直在变,旧的线条被新的覆盖,新的又被更新的覆盖,像是一个人在反复修改同一张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