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不是晶体的光,不是幻境的光。是透过窗纸照进来的、带着灰尘颗粒的、普通的日光。
太宰幸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木头的。老木头,纹理深,有几道裂纹,角落里挂着一个蛛网,在风里轻轻晃。
陌生。
她的眼球转动了一下,瞳孔收缩。暮山紫的虹膜在日光里显得很淡,像被水洗过的墨。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右手食指先响应了,然后是中指、无名指。左手慢一些,像是在信号不好的地方重新连接。
她把手指收拢,握成拳,再松开。
能动。
她继续试着弯曲手臂。肘关节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生锈的铰链被拧开。肩胛骨下面的肌肉酸胀得厉害,像是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往那里灌了铅。
她没有发出声音。
呼吸。先控制呼吸。她让自己的呼吸变浅、变慢,像一台刚启动的机器在调试转速。胸腔的起伏从深到浅,从慢到稳。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每分钟六十二次。偏低,但够用。
然后是脖子。
她把头从枕头上抬起来,颈椎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视野晃了一下,天花板的木头变成了模糊的条纹。她等了几秒,视野重新聚焦。
她看见了窗户。纸窗,旧纸,有补丁。窗外的树影在晃。
她看见了床边的椅子。椅子上搭着一件外套。床头柜上有一个本子,一支笔,一碗已经凉透的粥。
她看见了门。
门是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进来走廊的光。门外很安静。
太宰幸撑着床沿,慢慢地坐起来。
这个动作花了她很长时间。她的腰部几乎没有力气,脊椎像一根被折弯又勉强直起来的铁丝。她用右手撑着床板,左手按着膝盖,一点一点地把上半身从水平变成垂直。
坐起来之后她停了一下,等眩晕过去。
被子从身上滑下去,露出白色的衬衫——是她自己的衣服,但被人整理过,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黑西装外套叠好了放在床尾。红围巾和风衣挂在床头的衣架上。
有人照顾过她。
她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推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把腿从被子里挪出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脚底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水泥地,没有铺任何东西。她的脚趾蜷缩了一下,然后展开,抓住地面。
她扶着床沿站起来。膝盖在抖,小腿的肌肉像被抽掉了骨头。她把重心压在右腿上,左腿慢慢伸直,然后换过来。两腿交替承受重量,像是在学走路。
事实上她确实在学走路——这具身体睡了太久,肌肉在萎缩的边缘,关节在生锈,每一步都像是在拆一根快要断的弦。
她松开床沿。
她晃了一下,但站住了。
太宰幸朝门口走去。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脚尖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跟。
第四步的时候她的左手碰到了椅子,椅子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她停下来,等了几秒,听周围有没有动静。
没有。
她继续走。
第五步。第六步。第七步。她走到门口,门缝的光照在她脸上。她能看见走廊的青砖地面,墙角放着一双鞋。
太宰幸伸出手,指尖碰到门板。
木头的温度比空气低一点。她的手指在门板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往外推。
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很窄,尽头有一扇通向院子的门。院门半开着,外面是下午的光。她能看见枣树的枝干,听见远处胡同里模糊的人声。
出去。只要走出去,拐进胡同,混进人群——
她的手抓住了门框。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身后有呼吸声。
不是自己的。
那个呼吸声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她还是听见了——因为那个呼吸的节奏不对。不是睡着的人的节奏,是醒着的人刻意压低之后、控制不住泄露出来的气息。
太宰幸的手停在门框上。
她没有回头。
"……"
身后的呼吸停了一秒,然后重新开始。比刚才重了一点。
太宰幸的身体做出反应——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按在她的手腕上。那只手的温度比常人高一些,指腹有茧,力道不重,但按的位置很准,正好压在她脉搏跳动的那个地方。
太宰幸的身体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弦,强行控制的身体瞬间崩塌,膝盖弯下去,整个人向前倒——
一只手臂横过来,搂住了她的腰。
她的后背撞进一个胸膛里,西装布料摩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闷。那只按着她手腕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指节擦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麻。
"姐姐……"
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近,呼吸拂过她的耳廓。那声音带着笑,但笑意没有进到深处,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像是冰层下面的暗流。
"你——想去哪儿呢?"
太宰幸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的头向后仰,靠在那个人的肩膀上,视野里倒着出现一张脸——
一双桃花眼温柔缱绻,眼角的痣更添了几分惑人的气质。鼻梁高挺,嘴角弯着一个弧度,眼睛里却没有光。
"怎么不带上我?"
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向上滑了一寸,拇指按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太宰幸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她想挣开,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那只手吸走了。
张海客的手臂横在她腰上,收紧了一些。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衬衫和西装,一下,一下,比正常频率慢,但每一下都很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鼓声。
"你睡了很久。"张海客说,语气像是在聊天,"七周。或者八周。我记不清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头发蹭过她的额头,有些扎。
"小官去了西沙。"他说,"黑瞎子去了别处。只有我在这儿。"
太宰幸的眼皮很重,她想保持清醒,但意识又开始往下沉。张海客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越来越远。
"姐姐……"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你教过我的。心跳骤停五秒钟,从背后接近目标。你记得吗?"
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腕内侧按了一下,正好按在脉搏上。
"我记得。"
太宰幸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软下去,瘫在张海客怀里,头歪向一边,白发散在他的手臂上,像是一层雪。
张海客抱着太宰幸,站在深红色的门板前。
他的手臂横在她腰上,手指还握着她的手腕,能感觉到她皮肤下微弱的脉搏,一下,一下,比刚才更慢了一些。她的头歪向一边,白发散在他的手臂上,有些发丝缠进了衬衫的袖口,被纽扣勾住,扯出很细的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