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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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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立刻动。

院子里有风,枣树的叶子在树上旋转,一片叶子被吹到窗户上,贴着玻璃滑下去,发出很轻的摩擦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太宰幸的脸上,她的睫毛在光线下几乎透明,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像是随时会睁开,但又没有。

张海客低下头,看着她的脸。

七周。或者八周。他确实记不清了。每一天都差不多,早上检查体温,记录在本子上,处理族务,坐在床边看着她,夜里被她的手指划动声吵醒,站在门口看,然后回去记录。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没有痕迹。

现在她醒了。又睡了。

他的手在她的手腕上收紧了一些,拇指按在那层薄薄的茧上。茧是这些天磨出来的,他亲眼看着它从浅白变成淡黄,从几乎摸不出来变成现在这层粗糙的质感。他不知道她在画什么,那些弧形的线条,一圈一圈,像某种他看不懂的语言。

"姐姐……"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只说给自己听。她没有反应,呼吸平稳而深沉,胸口起伏的幅度比之前更大一些。黑瞎子说过,这说明她的肺功能在恢复。

黑瞎子还说过,她暂时不会醒。但他错了。

张海客抱着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床边。他的脚步很轻,青砖地在脚下发出很闷的响,像是怕惊醒什么。

太宰幸的身体很轻。轻得不正常。她比十二三岁的孩子应该有的重量轻了太多——更何况她远不止十二三岁。张海客抱着她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肋骨——一根一根的,像一架被拆散了又勉强拼起来的竖琴。

他弯下腰,把她放回床上,动作很慢,让她的头先落在枕头上,然后是肩膀,腰,腿。她的身体陷进被褥里,白发在枕头上铺开。

他的手从她的腰下抽出来,指尖擦过她的衬衫下摆,布料很薄,能感觉到下面皮肤的温度。他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替她掖了掖被角。

被角掖到下巴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脸。她的脸颊有些消瘦,皮肤却依旧细腻柔软。张海客的手指在她脸边停了一下,然后移开,把被角掖得更紧了一些。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椅子是木头的,坐上去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视线落在太宰幸的脸上,从额头到眉毛,从鼻子到嘴唇。

她的嘴唇有血色了,是这几天才慢慢恢复的,之前是白的,像纸一样。现在有了颜色,像是冬天冻裂的桃木被暖风慢慢吹开。脸色还是苍白,但比七星鲁王宫的时候好太多。暮山紫的眼睛藏在眼睑后面。

他的手肘撑在膝盖上,两手交握,手指互相摩挲。他的指甲很干净,修剪得很整齐,指节上有茧,是这些年握刀、翻档案磨出来的。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她的手,两只手放在一起,大小差了很多。

她的手指又细又白,指节上有茧,但位置和他的不一样。她的茧在食指和中指的侧面,而他的茧在指腹和掌心,是握刀磨出来的。

张海客把手收回去,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她醒了。走到门口。被我拦下。现在重新睡着。体温36.8。"

笔尖停了一下。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迹比上面的潦草一些:

"她想走。"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在第一时间就听见了。不是张起灵——张起灵的脚步声他太熟悉了,比这更轻,更稳,像是猫踩在瓦片上。这个脚步声有些乱,像是故意放轻但又没控制好,是普通人的步伐。

张海客没有起身。他的手从膝盖上移开,按在椅子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锁芯发出很轻的"咔哒"一响,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响了两下,然后停住。

"海客哥?"

是阿坤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带着一点东南亚口音,尾音往上挑。

张海客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太宰幸,她的呼吸仍然平稳,睫毛没有颤动。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轻轻带上,只留下一道缝。

阿坤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的纸袋,封口处有张家特有的火漆印。他的头发有些乱,刚从飞机上下来,眼睛里带着血丝。

"海客哥,"阿坤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一些,"港口那边的事,老周处理不了。对方不是新人,是新上台的军方背景,老周的人碰了壁,被扣了三个。"

张海客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沉了一些。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阿坤把纸袋递过去,"老周发来的密报,在里面。他的意思是,这件事必须你亲自去一趟,对方指名要见张家的话事人。"

张海客接过纸袋,手指在火漆印上停了一下。火漆是暗红色的,上面印着张家的徽记,蜡身凝固时还留着一点熔烧的光泽。他捏了捏纸袋的厚度,里面大概有三到四页纸。

"还有,"阿坤又说,"本部五长老打来电话,说东库第二层清点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东西。三十年前从泗州古城运回来的,封存的时候登记的是'杂物',但这次清点,技术组的人说,那个东西……不太对。"

张海客的手指在纸袋上收紧了一些。

"什么东西?"

"一块石头。"阿坤说,"但技术组的人说,那块石头里面有声音。"

张海客沉默了。

风吹过枣树,枝条哔哔地响,有一片叶子落在阿坤的肩膀上,他伸手拍掉,动作有些烦躁。

"海客哥,"阿坤又说,"你什么时候回本部?长老院那边……"

"我不回。"张海客说。

阿坤愣了一下。

"港口的事,"张海客说,"让老周再试一次。如果对方还是不放人,你亲自去一趟。你的身份比他们干净,军方背景的人,喜欢干净的对手。"

"那东库……"

"交给七长老。"张海客把纸袋递回给阿坤,"让他先查,不要动那块石头。有结果报我。"

阿坤接过纸袋,没有立刻走。他看了一眼张海客身后的门,门缝里什么也看不见。

"海客哥,"他的声音更低了,"里面……是不是有人?"

张海客的手从门把手上移开,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微微弯曲,像是要握住什么东西,但又没有。

"没有。"他说。

阿坤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把纸袋塞进夹克内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回头说:"海客哥,长老院那边,有人在问族长的去向。二长老的意思,族长如果长期不在本部,代理族长的权限……"

"让二长老来找我。"张海客说。

阿坤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院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张海客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的手重新搭上门把手,推开门,走进去。

太宰幸还躺在床上,和刚才一样。白发散在枕头上,暮山紫的眼睛闭着,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她的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食指在床单上缓慢地划动,指尖压得很轻,一圈一圈,弧形线条。

张海客站在门口,看着她的手指。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闷响。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指轻轻合拢,放进被子里。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蜷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但又没有力气,只是轻轻擦过他的皮肤,然后松开。

张海客的手停在半空。

院子里传来风吹的声音,一阵紧一阵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把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张家大院的孤儿院里,他和小官一起听她讲课。

那时候她还醒着,每日讲些绑架刑讯暗杀之类让人心跳的课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张海客把手收回来,交握在膝盖上。他坐在床边,看着太宰幸的脸,听着她的呼吸,一进一出,一进一出。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像是蝴蝶翅膀碰到了水面。张海客的身体微微前倾,手从膝盖上移开,悬在她脸侧,没有碰下去。

她的眼睛没有睁开。睫毛又颤动了一下,然后停了,呼吸仍然平稳而深沉。

张海客的手慢慢放下,重新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指互相摩挲,指节上的茧擦过皮肤,发出很细微的沙沙声。

"姐姐……"他叫了一声,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醒来?"

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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