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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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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树的叶子已经全展开了,青绿色的一层覆在枝头,被五月的阳光一照,边缘泛着透明的亮。空气里浮着几缕柳絮,白绒绒的,被胡同里的风卷着,飘过灰墙头,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

胡同里有小孩在放风筝,风筝线在风里绷得很紧,发出嗡嗡的响。远处谁家在炸酱,酱香混着槐花的甜味飘过来,满胡同都是。

张海客正坐在院子里,手中握着一杯茶,杯壁上凝着薄薄的水汽。

院门声突然在他身后响起,门轴生了锈,转动时划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音,像指甲刮过黑板。

张海客从凳子上站起来,转身时手里的茶晃了一下,水溅在手背上,凉得他一激灵。

张起灵从门外走进来。深色的外套拉链没拉,风把衣摆吹的往后掀,露出里面一件黑色长袖衫。

他的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些,垂在耳边遮住小半张脸,发尾蹭在颌骨上,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弯曲,指尖却微微向内蜷着,像是习惯性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力的姿态。

“回来了?”

张起灵没应声,目光越过张海客,径直落向里屋的门。里屋的门关着,但窗帘没拉,从外面能看见窗玻璃上映着的枣树影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窗台上跳动着光斑。

“她怎么样?”张起灵问。

“醒过一次。”

张起灵转头看向他。

“四月中旬。”张海客说,“自己下了床走到门口,被我拦住了。”

“然后呢?”

“又睡了。”

张起灵没再问。他走到里屋床边,俯身看向太宰幸的脸。她的睫毛纹丝不动,呼吸深而稳,像沉在很深的水底。

黑瞎子是第二天到的。

他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里面隐约能看见药盒的轮廓。墨镜上沾了层尘土,他摘下来擦了擦,露出眼角一道新添的细疤。腕骨上缠着两圈医用胶带,边缘翘起来了一角。

“哟。”他站在门口扫了眼院子,“你们俩在这儿把门呢。”

张海客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听一段语音。他抬头瞥了黑瞎子一眼,没说话。

黑瞎子讨了个没趣也不恼,晃晃悠悠地走进里屋,在门口顿了顿,往内看了一眼。然后他又退出来,把塑料袋往石桌上一扔,从里面掏出几盒药,一盒一盒摆开,动作慢条斯理的,像在摆扑克牌。

“她体温多少?”

“三十七度一。”张海客说。

“比我走之前高了不少。”黑瞎子拆开一盒药看说明书。

“她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

黑瞎子点点头,转身走到院子里,仰头看天。云层很厚,乌蒙蒙地压下来。

快要下雨了。

太宰幸彻底清醒,是在第三天的清晨。

张海客睡在隔壁房间,门没关。凌晨五点多,他听见里屋传来很轻的响动——不是手指划床单的细碎声,是布料摩擦的动静,像有人在翻身。

张海客一下子就醒了。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黑暗里躺了两秒,听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门。然后他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到门口,推开门。

太宰幸正坐在床上。

她的白发散在肩上,有些凌乱,几缕贴在脸颊边,被汗濡湿了,像几根苍白的藤蔓。暮山紫的瞳孔在晨光里微微收缩,随即对准了他的脸。

“……水。”

她说。

声音很低,很哑,像石头从水底翻涌上来,每个字却都清晰。

张海客转身去了厨房。他的脚步比平时快,踩在青砖地上发出闷沉的声响。他倒了杯温水,端回来,走到床边把杯子递给太宰幸。

太宰幸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杯壁时抖了一下,水晃出几滴落在被子上。她没在意,双手捧着杯子慢慢喝了一口,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张海客站在床边看着她喝水,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起,像要握住什么。

杯中的水下去了一半,太宰幸停下来,把杯子搁在床边,指腹在杯壁上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杯子的材质。

“这里是?”

“北京,”张海客说,“鼓楼大街旁边。”

太宰幸点点头,目光落在窗上。此时天还没全亮,枣树的影子压在玻璃上,枝干轮廓模糊,像是拓印上去的墨迹。窗缝里透进来一点风,带着胡同深处的潮湿气。

她看了很久。

不是在看树。是在看一个她不认识的地方里,唯一能被光线勾勒出来的轮廓。

张海客等着。他注意到太宰幸没有问这是哪里,没有问时间,也没有问任何关于在场之人的信息。她只是看——

看窗台上的茶杯搁放位置,一只在左一只在右,说明常来的人至少两个;看床头的折叠椅,不是原屋的东西,应该是从别处搬进来的;看墙角堆着的药盒已经被拆开过,说明书折起来压在下面。

他想起从前模拟天授训练时她说过: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不要问。问会暴露你的底细。看就足够了。

“你……”他开口。

太宰幸抬眼看他。

那目光里没有迷茫,只有一种很冷静的审视,像在看一扇突然出现在熟悉街道上的门。门后面有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扇门以前不存在。

“你的名字。”

张海客愣了一下。不是因为问题本身,是因为语气。太宰幸从前教他们的时候就是这个语气——直接,不带多余情绪,像在下达一个收集信息的指令。

“张海客。”

太宰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张海客看见她眸光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又立刻按住。她本人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个反应,睫毛垂了一瞬,眼底有什么东西掠过,随即沉下去。

没有说“哦”,也没有任何表示熟悉的神情。信息被录入,然后存档。

可张海客看见了她那个反应。

太宰幸没有追问。她偏过头,目光移向门口的方向。她的视线经过那扇门时停了一下,像在听门外的动静。

张起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站在院子里望着里屋门口,没有进来。

太宰幸的余光捕捉到了那道人影。

她的呼吸变了。

极细微。不是变快,是变沉——像原本平缓的水面忽然沉下去半寸。她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

这不是恐惧。

像是一个熟睡的人在梦里听见了一个声音,身体比意识先一步辨认出那是谁。

太宰幸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那双眼睛仍旧冷淡而清醒。可张海客站在旁边,几乎能感觉到她皮肤底下的某根弦在微微发紧。

她转头看向门口。

张起灵站在那里,被晨光勾出一道清冷的轮廓。他的站姿很稳,重心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接住什么东西——或者随时准备挡住什么。

晨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黑色长袖衫的袖口推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段绷着筋骨的手腕,骨节分明,肤色苍白得近乎纸薄。

他没有看太宰幸的脸,而是落在她搁在被面上的手指上,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很轻,几乎看不出呼吸起伏的幅度。整个人像一截被遗忘在廊下的刀刃,安静,锋利,不动声色。

太宰幸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

一瞬。

短到像风吹过水面,起了半个褶皱就平了。

她没有说"不认识",只是移开了视线,像移开一扇已经确认过内容的门。但她的手在被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张起灵没有动。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随即松开。

张海客站在旁边,看见她的掌心的痕迹。他知道那个动作——从前太宰幸坐在桌边讲课时,偶尔遇到什么真正棘手的问题,指尖就会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他心里又沉了一下。

太宰幸的视线从张起灵身上移开,落回张海客脸上。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是“我是谁”。

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受伤了。”张海客说,“昏迷了很久。”

“多久。”

“两个月。”

她眸光凝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张海客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低了一点:“你还记得……什么?”

太宰幸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晨光里颜色很浅。

“太宰幸。”

完整的名字。

张海客的手指在床沿上收紧。

“还有呢?”

太宰幸没有立刻答。她的视线移向窗外,枣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了一下,满枝的青绿。远处鸽哨又响了,胡同里有人推自行车,轮子碾过青砖路面,声音很闷。

“很多。”她说,“但没有你们。”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张起灵转过了身。他的背脊绷得很直,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太宰幸没有看他。她的手仍旧搁在被子上面,掌心的掐痕还没有恢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不开手。

院子另一头传来门轴转动的声响。

是西厢房的门。黑瞎子从屋里走出来。大概是刚醒,墨镜还没戴稳,他伸手往上推了推,露出腕骨上结疤的伤口。

他往正房这边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太宰幸已经不在床上了。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身上披了一件外套,偏头看窗外。

胡同里的灰墙连成一片,远处鼓楼的红墙隐约可见,鸽哨声从头顶掠过。几只麻雀落在枣树枝头,啄了两下,又飞了。

黑瞎子站在门口,和转过头的太宰幸对上了视线。

他第一次近距离看这张苏醒的脸。苍白,却难掩风华,暮山紫的瞳孔颜色很浅,像被水洗过的旧布。

但那里面没有迷茫。

只有一种锐利的、近乎解剖的审视。像一把被收在鞘里的刀,你看不见刃,但你知道那里有金属。

黑瞎子下意识站直了一点。

太宰幸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什么反应都没有。她看着他,像看窗外的灰墙和远处的鼓楼——存在于视野里,但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黑瞎子没有察觉到这种区别。

张海客察觉到了。

黑瞎子脚步停在廊下,没再往前。他下意识把墨镜又往上推了推。

太宰幸看了他一秒,转回去了。没有问"你是谁",也没有任何问题。

张海客从里屋走出来,朝黑瞎子偏了下头,意思是你也看见了。

黑瞎子边走过来边压低声音:“什么时候醒的?”

“凌晨。”

“说话了吗?”

张海客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声音更低,“问了地点和我的名字。”

黑瞎子皱了皱眉,伸手摸了一下腕骨,指尖在结疤处绕了一圈:“失忆?”

“也许。”张海客顿了一下,“她对自己的认知很完整,只是不记得我和族长。”

黑瞎子走到里屋门口,没有进去。

太宰幸看着他。

“又一个。”

声音很低,不是对他说的,是对自己说的。像是在清点房间里的人数。

黑瞎子停下脚步。

“你认识我吗?”

太宰幸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停在他眼角的细疤上,又滑到他残留伤疤的腕骨。视线很平,像在评估一件武器的磨损程度。

”不认识。”

“那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吗?”

太宰幸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表情。

“我会知道的。”

黑瞎子退了出来,走到石桌边坐下。

“她不像失忆。”

张海客:“嗯。”

“像什么?”

“像……”张海客想了想,“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被挪到了别人的故事里。”

黑瞎子动作停了一下。他抬头看向里屋的方向,窗玻璃上映着枣树的影子,里面坐着一个人,正在用一双完全陌生的眼睛打量这一切。

“她现在的状态……你确定她没问题?”

张海客摇头:“我不确定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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