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们,先生们,汉莎航空LH720次航班,现已抵达……”广播里清脆的女声瞬间打断了叶雯的回忆,也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油里。
原本嘈杂的接机大厅仿佛沸腾了一瞬,随后又因为期待而变得更加拥挤。人们纷纷涌向出口那道斑驳的木质围栏,伸长了脖子,眼神里交织着期盼与焦灼。这年头,能坐着飞机从西欧回来的人,在老百姓眼里,那是实实在在的“镀金归来”,是自带光环的。
第一波旅客推着行李车走了出来。有西装革履、神情严肃的外交人员,也有穿着时髦夹克衫、提着大包小包的留学生。人群开始骚动,哭声、笑声、喊叫声混成一片。
叶雯没有往前挤,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叶雯的目光几乎在一瞬间,锁定在了队伍的末端。那一刻,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是他。但又好像不是他。
走出来的男人似乎比记忆中的江海还要高。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这件衣服叶雯没见过。当时出发的时候比较匆忙,他带去的衣服也并不多。
他瘦了,下颌线变得像刀削一样锋利,离开时因为手伤笼罩在眉宇间的那种破碎感,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现在散发的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沉稳,甚至带着几分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疏离。在这个闹哄哄的接机大厅里,他带着一身仿佛还没散去的欧洲冷冽空气,与周围那些热火朝天的景象格格不入。周围有几个年轻姑娘忍不住停下脚步看他,但他目不斜视,直到他的目光穿过层层人群,找到了叶雯。
那一瞬间,冰雪尽融。
像是想到什么,叶雯的视线立马移落在了他的手上。他的手上戴着一副皮手套,左手提着的还是那个用了很多年的帆布工具包,还有走的时候带着的那只公文包。
而他的右手,它正稳稳地提着一只银色铝合金箱子。没有颤抖,没有无力。
叶雯的眼眶突然就热了。她知道,他回来了。两人之间隔着十几米攒动的人头,隔着两年的光阴,隔着半个地球的时差。
没有预想中那种撕心裂肺的狂喜,也没有偶像剧里不顾一切的飞奔。时间仿佛在这里被按下了暂停键。
就在她怔愣的这一秒,江海迈开了长腿,一步步向她走来。
在江海眼里,那两年的空白,那七百多个日夜的思念,那无数封没能寄出的信件。随着他不断走近的脚步,正被一寸寸地压缩、折叠、最后消失于无形。
十米。五米。一米。江海终于在叶雯面前站定。
近距离看,叶雯觉得那种陌生的冲击感更强了。他的肤色比出国前白了一些,眼窝似乎更深了,看着她的时候,里面像是藏着两团压抑了许久的火。
那个沉重的铝合金箱子,连同左手那个旧帆布包,被他稳稳地放在了脚边。
江海腾出了双手,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帘,深深地看着叶雯。似乎有千言万语涌到了嘴边,那些关于慕尼黑漫长的冬夜,关于手术台上刺眼的无影灯,关于第一次手指能动时的狂喜,关于想念她做的糖醋排骨的那个瞬间……
但最终,这些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默默化作心里的一句叹息。
他只是慢慢地抬起了右手,脱下了手套,动作很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是在确认眼前这一切的真实性。
黑色的皮手套滑落,露出了那只曾经伤痕累累的手。手背上,狰狞的手术疤痕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粉白色,像是一枚勋章,静静地印在那里。
终于,那只曾经因为救自己废掉的右手,此刻小心翼翼地贴上了自己的脸颊。他的大拇指极其眷恋地在她的眼角处摩挲了一下。
有点凉。这是叶雯的第一感觉。
可下一秒,叶雯又觉得他眼神中的灼热,似乎直直地烧进了她的心里。
“叶雯,我回来了。”
神奇的是,那种因为时间和距离产生的陌生感,在这个冰凉的触碰和火热的视线中烟消云散。
叶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鼻腔里那股酸涩的冲动。她迎着江海那滚烫的视线,微微仰起头,露出一个无比骄傲的笑容。
她伸出手,在这个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覆在他的手背上,用力地握紧:
“江海同志,欢迎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