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重新关上,隔绝了走廊里嘈杂的人声和传菜员的吆喝。
“春霞,别怪我说话难听啊。现在外面这世道,看着是热闹,其实乱得很。”李爱军语重心长地说,“听说这几天又有新文件下来,要严查经济领域的违规。所以表面看那些个体户手里攥着钱,很风光。指不定哪天政策风向一变,就又被当成典型给办了。”
赵春霞正在跟叶雯展示新的口红,闻言手微微顿了一下,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上个月,东四那边有个卖牛仔裤的,就因为没执照,货全被抄了,人也被带走了。好在我听雯雯的,一直照规矩办事,不然,我估摸着夜里觉都睡不着。”
“可不是嘛!”赵保国也打开了话匣子,“你们是不知道现在对经济犯罪抓得有多严。”
“就上礼拜,我们厂大门口,保卫科直接按住了个人。”他绘声绘色地比划着,“那是咱们厂运输队的老孙,平时看着挺老实一人。结果怎么着?就因为送货空车回来,帮人拉了一车菜回北城卖,想赚点差价。”
“然后呢?”王红梅听得入神,菜都忘了吃。
“然后人就进去了!”赵保国叹了口气,“说是公车长途贩运,投机倒把!人被抓了,车子以后肯定是没得开了。据说要判刑,这工作算是丢了。你说冤不冤?不就是空车拉个菜吗?又不碍事,但在政府看来,这就是扰乱市场。”
李爱军点点头,神色凝重:“所以说,还是单位里安分守己最安全。关键时候,这可是保命的符。”
包厢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大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保国似乎觉得气氛太沉重,又换了个话题:“对了,咱们厂旁边那个小公园,以前晚上不是总有年轻人去那儿嘛。前天晚上,派出所搞突击检查,把里面那一圈小树林全给围了。”
他神神秘秘地说:“抓了二十多对儿!说是搞什么交谊舞会,实际上就是耍流氓。男的女的抱在一起,黑灯瞎火的!全给带走了,听说领头的那个组织者,因为涉及流氓罪,搞不好要吃枪子儿。”
王红梅点点头:“现在形势太乱,人心也跟着乱。确实还是单位里安分守己最安全,”
她边说边转头看向赵春霞,语气中带着熟稔的关心。“春霞,你也别嫌我啰嗦。以后做事一定要低调再低调,就算手续齐全,人家想找事儿,哪有挑不出毛病的?”
“我知道,我知道。”赵春霞也不是不分好歹的人,连连点头,“所以我有时候特羡慕你们。不管外面怎么乱,只要进了单位大门,这一亩三分地就是安稳的。生老病死,单位全管了。谁不想端着铁饭碗啊!”
“是啊。”王红梅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我在银行感受最深。虽然看着那些万元户眼馋。但真要让我换,我可不换。我就图个踏实。钱少点也不怕,要细水长流才行。”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话题不知不觉就达成了一种高度的共识。在他们看来,稳定的体制内是坚不可摧的堡垒,是避风港,是桃花源;而外面的世界再开放那也是洪水猛兽,是随时可能被政策变动敲打的危房。
“所以说啊,”赵保国拿起酒瓶,给大家满上,“来,为了咱们的安稳日子,干一杯!”
酒杯再次碰撞在一起,清脆的响声在包厢里回荡,掩盖了窗外的风声。
叶雯端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她看着眼前这些面带满足的老友们,他们都是当下最优秀的年轻人。此时此刻,在他们的眼中,“正式单位”就是最好的归宿,这种想法当然没有错。
可是,作为经历过未来的灵魂,叶雯看到这堵看似坚不可摧的墙,未来终究会晃动的。
那些现在朝不保夕的个体户,很多都会顺应时代的浪潮成为国家的商业脊梁;而那些被当做“靡靡之音”的流行音乐,很快就会在群众中流传开,成为大家精神文化生活的一部分;而那些被视作“投机倒把”的事情,才是市场经济最原始的来源。
叶雯看着手里的瓷酒杯,轻描淡写地说:“其实,我觉得个体户也没那么可怕。如果以后政策再放放松点,没准我也去当个个体户试试。”
“什么?”王红梅就坐在叶雯旁边听得最清楚,满脸藏不住的惊讶:“你说啥呢?你那都不是铁饭碗了,那简直是金饭碗!怎么可能不要?”
“就是啊!”李爱军也跟着急了,“当初考试前,我们一边起早贪黑复习,一边装机器,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这个工作吗!叶雯你可别一时糊涂!”
就连唯一“体制外”的赵春霞此刻也一脸的不赞同。她苦口婆心地劝道:“雯雯,他们说的都对,你有稳稳当当单位不坐,那不是开玩笑么!”
面对这一桌子“恨铁不成钢”的劝说,叶雯统统理解并接受。她知道现在说了大家也不会理解的。
“行了行了,我就是随口一说,看把你们急的。”叶雯笑着摆摆手,拿起茶壶给每个人续水,“我现在还在部里好好干着呢,放心吧。”
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纷纷端起杯子喝水压惊,嘴里还念叨着“别瞎想”、“安稳是福”。
在一片嘈杂的劝慰声中,江海一直没说话。他只是安静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叶雯最爱吃的干炸丸子。丸子有些大,他便细心地用筷子分成两半,沾了点醋,轻轻放进叶雯面前的小碟子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条斯理地拿起餐巾擦了擦手,目光看向在座的每一位老友,却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