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庆功宴,设在荔湾湖畔的一家老字号酒家。按当时的差旅规定,他们是没有报销预算办庆功宴的。不过张处长心情好,自掏腰包,请大家一起聚一聚,还叫上了苏省丝绸厂的王厂长一起。
点了一桌子地道的粤菜。卸下了一百万美金外汇的重担,桌上的气氛是这段时间以来最轻松热烈的一次。王厂长几杯啤酒下肚,也变得放松起来,大笑着跟李东升碰杯。
窗外,羊城的夜风里也带着水汽,扑进房间里。透过木雕花窗,还能看到对街闪烁的霓虹灯牌。时髦的年轻人跨在摩托车上,穿着喇叭裤,轰隆着油门呼啸而过。窗外的一切,跟屋里形成了强烈又鲜明的对比。
“小叶。”
张处长端着一杯啤酒,绕过半个桌子,走到叶雯的面前。他原本就红光满面的脸,此刻因为酒精和激动,更显亮堂。他心情不错,完全没有领导居功自傲的架子,酒精让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诚恳。
“这一杯,要单独来敬你。”张处长语气郑重,“这次的订单,要不是你顶住了压力,咱们回去肯定得挨批。虽然不是我们的原因,但是也少不得一顿自我检讨。”
叶雯立刻站起身,双手端起面前的玻璃杯。
“回去以后,我一定亲自写这次的报告。”张处长的杯子跟叶雯的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玻璃磕碰声,“今年我们部门的先进个人,非你莫属。我还会跟财务部磨一磨,争取给你批一百块钱的特别奖金。”
“谢谢处长,您也操心了。”叶雯微微一笑,将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辛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翻涌的热气。她重新落座,看着张处长转身去和王厂长说话,听着他们畅想年底厂里的外汇留成,叶雯的心底异常平静。在此时此地,张处长许诺的,已经是他在这个位置上,能为下属争取到的最高规格的荣誉和物质奖励了。她深知这份荣誉的份量,也理解这是当前的国情和时代特色。
叶雯刚放下杯子,王厂长就端着大半杯啤酒,拉开她旁边的空椅子坐了下来。他身上带着股酒气,整晚面容都像那庙里的弥勒佛一样乐呵呵的。
“小叶,老张敬完了,我也得单敬你一个。”王厂长用杯底在桌面上重重磕了一下,语气中难掩的豪爽:“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一切都在酒里了,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直接开口。”
叶雯往杯子里添了点茶水,双手端起来:“王厂长,您言重了。要不是您愿意顶着压力腾出机器,这戏也唱不下去。”
“你不用谦虚。干外贸,脑子比机器管用。”王厂长摆摆手,,“你这丫头做事有章法,也有魄力。以后只要来苏省,随时给我打电话。”
这话说得仗义,又有分寸。叶雯听懂了这份认可。她笑着拿茶杯碰了碰王厂长的酒杯:“行,王厂长,有您这句话,以后去了苏省,我肯定去二厂蹭饭。”
看着王厂长心满意足地一口干了杯里的啤酒,摇摇晃晃走回座位的背影,叶雯转头看向窗外那辆绝尘而去的摩托车。
大卫的那份合同就安稳地躺在她的公文包里。国家正值开放初期,巨大的商业利润就在眼前,可相关部门的运转方式还没跟上,差点把这块送上门的订单拱手推出去。
她确信自己有一双能拨动巨额财富的手,也能敏锐地嗅到国际市场的风向。但是此刻个人价值的上限,被一整套僵化低效的流程牢牢钉住了,没有过多的发展空间。
叶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蘸了姜葱汁的白切鸡放进碗里。她想,等这次回到北城,是该好好规划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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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皮火车“况且况且”的撞击声,在车厢里回荡。硬卧车厢里混杂着各种味道,叶雯靠着下铺的枕头,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田野,无限怀念现代的无烟高铁。
“回去的时候果然享受不到机票的待遇了。”睡在对铺的林玉芝翻了个身,压低声音跟叶雯悄悄吐槽,“你说这算不算飞鸟尽,良弓藏啊?”
听着林玉芝半真半假的玩笑话,叶雯轻轻笑了一下:“处长不是说了么,部里今年的差旅费指标吃紧,我们去的时候是特事特办,回来不赶时间,肯定是能省一点是一点。”
话虽这么说,但叶雯心底的疲惫,也随着这缓慢的车速一点点蔓延开来。
这次羊城之行,实在太赶了。昨天下午在赶大卫规定的死线,晚上是庆功宴吃饭,甚至没给他们几个喘口气的功夫,就已经被催促着收拾行李去火车站了。说是赶不上这趟车的话,下一班的火车要几天后才有票。
她原本还盘算着,等单子谈成了,怎么也得抽空去见一面标哥。如果当年不是标哥这条线,她不会有送江海去德国治疗的底气。标哥这种在自由开放窗口城市摸爬滚打的商人,也总会带来更新的一手信息。
只可惜,连轴转的谈判和流程,把时间压榨得干干净净。别说去见标哥了,她连去一趟友谊商店,给江海挑一件像样礼物的空闲都没有。
想到江海,叶雯有些烦躁的心绪才稍稍安定了一些。火车摇晃了两天一夜,终于在三月底的北城停靠。
从出站口走出来,羊城那边已经热得要穿单件春装了,而北城的街头,人们还裹着厚实的外套和大衣。
这种温度的骤降,在叶雯踏入外经贸部大院的那一刻,仿佛也变成了某种具象化的工作节奏。
和羊城办事处那种急得人脚后跟踢后脑勺的沸腾感不同,部委极其安静。幽长且微微有些昏暗的走廊里,只有偶尔传来的暖水瓶拔塞子声,以及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慢条斯理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