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时间在这里被按下了放缓键。

欧美司司长办公室。

张处长坐在深色的皮沙发上，详尽地汇报了这次广交会前期拿下大卫订单的过程。司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缸，边听边微微点头。

司长放下茶缸，目光越过升腾的热气，落在了坐在张处长旁边的叶雯身上。

“小叶同志这次表现得很突出，脑子活，敢冲敢拼。”司长语气和缓，但紧接着，话锋便一转，“不过，昨天苏省驻京办的同志，特意往部里打了个电话，委婉地提了提我们对他们工作的督促啊。”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张处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叶雯。

司长拿起桌上的内部参考文件，翻了一页，继续说道：“年轻同志有冲劲是好事。但小叶啊，越过省厅，甚至拿政治责任去压人，这在程序上是极其不妥的。咱们的一言一行代表的是组织。做工作，规矩和纪律永远是第一位的，做事要讲究程序，不能为了一个结果，就乱了章法。”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以后干工作，还是要把性子沉下来。小叶，你回去把这次的工作得失写个详细的材料，重点谈谈对组织程序的思想认识，明天交给我。”

这就是最标准的敲打。稳定和秩序，永远凌驾于个人的效率和结果之上。

叶雯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姿依旧笔挺。

听到这番话，她没有像一般的年轻干部那样诚惶诚恐，也没有觉得满腹委屈。她只是非常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地认错：“您批评得对，司长。这次是我经验不足，做事急躁了，回去我一定认真写思想汇报，以后注意纪律和程序。”

司长见她态度端正，满意地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挥挥手结束了这次谈话。

跟着张处长走出司长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在叶雯的脸上。

叶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厚重木门。她心里出奇地透彻。她不怪司长打官腔，司长说得完全正确。这套庞大复杂的国家机器，就是靠着严格的层级、繁琐的程序和绝对的纪律来维持运转的。它不需要某个齿轮突然加速，哪怕那个齿轮能带来一百万美金的效益，只要破坏了整体的稳定，就是错的。

回到处里的大办公室，叶雯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前坐下，拧开钢笔帽，抽出一叠红头信笺纸。

对面的朱姐抬头瞥了她一眼，笑着搭话：“小叶回来了？听说你们这次在南方立了大功，处长都要给你们报先进呢。对了，下午后勤发带鱼和苹果，你别忘了去拿，去晚了带鱼可就只剩尾巴了。”

“好，谢谢朱姐。”叶雯应了一声。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空白的信笺纸，手里握着钢笔，却迟迟落不下去。

大卫那份足以改变一家国营大厂命运的全英文合同，刚刚被整理在册。而羊城宾馆里游刃有余的外贸业务人员，此刻却坐在这里，因为程序不当，去字斟句酌地写几千字的书面检查。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这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内心觉得没有意义的荒诞感。

熬到下班时间，叶雯把写了一半的材料锁进抽屉，推着自行车出了大院。

刚走到院子里，就闻到了一阵饭菜的香味。叶雯推开门，屋里亮着暖黄色的灯。江海正端着一盘刚炒好的木须肉从厨房走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高大挺拔的身材配着这身极具烟火气的打扮，瞬间将叶雯满身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看到叶雯站在门口，江海把盘子放下，大步走过来，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公文包：“回来了。锅里还有个汤，马上就好。”

看着这张熟悉又沉稳的脸，叶雯这几天在外面披荆斩棘竖起的铠甲瞬间软了下来。她连鞋都没换，直接走上前，伸手环住江海的腰，把脸埋进了他宽厚的胸膛里。

江海愣了一下，两人虽然平时亲密，但是叶雯这么粘人的时候并不多。他敏锐地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只是用手背蹭了蹭她冰凉的脸颊，把她抱得更紧了些，“怎么了？订单不顺利吗？”

“顺利，合同拿下来了。”叶雯闭上眼睛，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肥皂香气，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有点累。”

她在江海怀里蹭了蹭，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和歉意：“江海，这次在羊城行程太紧了，我本来想去友谊商店给你买礼物的，结果连友谊商店的大门都没看到。连标哥那边，我都连拨个公用电话的工夫都没倒腾出来，更别说当面碰头了。本来还想着跟他碰碰头，聊聊今年的材料行情的。”

江海眼底浮起一丝笑意。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语气温和却极有力量：“家里什么都不缺，你要买那些干什么。只要你平平安安回来，比买什么都强。”

江海拉着她走到桌边按下肩膀让她坐下，盛了一碗热汤推到她面前：“标哥那边，等我们都有时间了，我陪你去南方跟他见一面。到时候坐飞机去，也不耽误。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先吃饭。”

叶雯握着热乎乎的瓷碗，升腾的热气氤氲了视线。

在这方小院里，有个无论风雨都默默等着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