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叹气，也没有发牢骚。她顺手拿过桌上的文件夹，找出写到一半的春交会报告，完成结尾部分。

写完总结，叶雯把手头的几份跟进文件分门别类地捋了一遍。正在对接的外商联络表，她拿红笔在旁边把进度和注意事项批注得清清楚楚。资料室借来的旧文件，她也按照顺序还了回去。一切都像没发生过一样，她还是一如既往地上班、下班。

接下来的日子，叶雯表现得比往常还要稳当。她开会时认真做着记录，甚至还在月底盘账时，帮着隔壁桌的李东升核对出了两笔差点漏算的关税账目。任谁看，这都是个打算在体制内扎根踏实干的好苗子。

周三中午，机关食堂供应红烧肉和炒青菜。

叶雯端着网兜里的铝饭盒打完饭，脚下一拐，自然地坐到了干部处刘干事的对面。

“刘哥，今天这肉烧得可够入味的。”叶雯笑着打了个招呼，从饭盒盖里夹了一筷子青菜。

两人闲扯了几句单位发劳保的琐事，叶雯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哎，我老家有个远房表哥，在地方局里上班，好好的铁饭碗不端，最近非闹着要跟人去南方做买卖。家里长辈急得直哭，托我打听打听，说现在上头鼓励停薪留职，刘哥，是不是真有这说法？”

刘干事咬着馒头，不以为意：“嗨，那政策主要是鼓励下去支援基层的。文件是有，真要办，得自己先写申请，由处里、司里两级领导签字同意，最后交到咱们干部处备案留档。”

说到这，刘干事摇了摇头：“不过咱们这种铁饭碗，谁舍得走？你表哥那是糊涂，地方上这政策落实得紧不紧还两说呢，别到时候买卖没做成，编制也弄丢了。”

“可不是嘛，我也是这么劝他的。”叶雯笑着附和了一句，低头咬了一口红烧肉。

叶雯安静地咀嚼着，流程打听清楚了，剩下的就是敲定外面的后路。

那半个多月里，叶雯下了班没急着回家，而是偶尔绕路去一趟街角的邮电大楼。她自掏腰包，按着春交会上留下的名片，联系了几个南方乡镇企业的老板，把对方对双绉丝绸的现汇需求和心理底价彻底摸了个透。

直到南方的收货底线盘清了，苏省那批压仓货的流转手续也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万事俱备。

周五上午，阳光穿过白杨树照进办公室。叶雯拿出一张崭新的信笺纸，提笔写下了《停薪留职申请书》。

理由无可挑剔：响应国家号召，自请深入苏省基层丝绸企业，调研产能与出口创汇脱节的现实困难，自负盈亏，不给组织添麻烦。

墨迹干透后，叶雯拿着申请书，最先敲开了张处长的办公室。

张处长看着办公桌上那张薄薄的信笺，他指着叶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这丫头，前两天刚觉得你懂事了，今天就给我整这一出？这金饭碗说砸就砸了？”

“张处，我是真想去下面实地看看。这几年多亏您照顾，但还是想出去试试。”叶雯态度温和，但语气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张处长叹了长长的一口气，知道这姑娘主意太正，劝是劝不住了。他拔出钢笔，在意见栏里重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无奈地摆摆手：“拿去给马司长签字吧。他看了这个，估计批得比我还痛快。”

下午两点，叶雯拿着张处长签过字的申请书，敲开了司长办公室的门。相比于张处长的惋惜与恨铁不成钢，司长看完这份申请后，脸上的表情十分微妙。

他的目光在叶雯身上打量了几个来回。对于这个年轻人，司长心里是有本账的：能力强，外语好，但想法太多，胆子太大。这种下属往往是个不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她哪天会不会捅出个违规的娄子来。

现在她主动提出要去基层“自负盈亏”，不占部里的编制，还能作为司里“响应中央号召、支持基层建设”的一项政绩。这简直是顺水推舟的好事。

“小叶啊，基层的情况是很复杂的，条件也艰苦。”司长放下茶杯，语气里透着关怀，“你这份决心，组织上是看在眼里的。既然你有这个魄力去闯，司里也不拦着。档案给你留着，去好好干。”

“谢谢司长栽培。”叶雯平静地道了谢。

在干部处惋惜声中完成了备案流程后，叶雯回到欧美三处，她拿出特意带的布包，开始收拾个人的搪瓷缸、钢笔和几本外语词典。

动静不大，但足够让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察觉。

“小叶，你这是搬家呢？”对面的朱姐手里还捏着半张报纸，抬眼看了一下。

隔壁的李东升和林玉芝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刚办完手续，我申请了停薪留职，明天就不来上班啦。”叶雯把一叠自己买的信笺纸放进袋子里，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说今天下班吃什么。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朱姐手里那半张报纸，停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