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一声,林玉芝手里刚刚整理好的资料散落一地。所有人的目光都直愣愣地盯在业叶雯身上。大家都被她说的话惊到,过了一会才陆陆续续缓过神来。
“叶雯,你开玩笑的吧。”林玉芝顾不上去捡地上的资料,几步绕过办公桌走到叶雯跟前。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盯着叶雯手里的黄色档案袋,仿佛就等她说一声,刚刚只是和大家开玩笑。
叶雯把手里的档案和字典放进包里后,对上了林玉芝的眼睛。轻轻地摇了摇头:“章都盖好啦,明天部里应该就会出通知的。”
“可是,可是你走了,以后大卫先生的订单怎么办呀?还有德国和法国的电传。”林玉芝的声音已经有了哭腔,手指不自觉地抠着叶雯办公桌的边缘:“大卫先生的订单,没你在前面顶着,我们肯定都不行的……”
她越说越急。
叶雯是跟她还有李东升一起来办公室的,这几年的相处想来,只要叶雯在,再难缠的外商,再复杂的配额,她都能理出头绪来。与其说是在担心工作,不如说是在害怕失去主心骨。
叶雯没有敷衍她,郑重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递到林玉芝手里:“这上面有我总结的几个欧洲客商的谈判习惯,还有常驻翻译名录和联系电话。遇到自己听不懂的,直接找外援。而且咱们李东升同志的英文可是处长都认证过的,有了你们俩的配合,大卫的订单肯定没问题的。”
林玉芝捧着那个沉甸甸的笔记本,眼泪吧嗒一下掉在了封面上。
“行了,别在这儿招人掉眼泪了。”朱姐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走上前,拉开林玉芝,目光复杂地看着叶雯收拾得差不多的桌面。
朱姐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是又气又无奈:“你这丫头,平时看着比谁都稳当,怎么关键时候犯这种糊涂?外面那些人今天吃肉明天喝风的,哪有咱们这大院里安生?”
“你实在想出去看看姐也不劝你了,不过你要记得,这停薪留职的政策,编制和档案还给你在处里留着。出去要是吃了亏、碰了壁,就拉下脸回来。”
“知道了朱姐。”叶雯笑着点点。
就在这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默不作声地帮叶雯把桌角那一摞还没来得及装进包里的报表和文件归拢整齐,用燕尾夹夹好。
是李东升。
他今天穿着一件蓝色确良衬衫,看起来一如初见时那般书卷气。他的眼神在叶雯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两秒,迅速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曾经暗恋过叶雯,后来看到了江海,他便克制地退回了同事的位置。但他比办公室里任何人都清楚,叶雯绝不是那种脑子一热就往外冲的傻子。她既然敢砸碎这个金饭碗,外面必定有一盘他连看都看不懂的大棋。
李东升将整理好的文件递给叶雯,语气平稳干脆:“既然决定了,肯定有你的成算,多余的废话我就不说了。在外面跑动不容易,以后要是需要查什么部里的公开政策,或者核对什么早年的报关数据,随时打办公室的电话找我。只要是不违反原则的事,我都帮你办。”
叶雯感激地看了李东升一眼,郑重地接过文件:“谢了,东升。这句承诺我记下了,以后少不了麻烦你。”
就在这时,里侧的独立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张处长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他看了一眼叶雯桌上那个收拾得满满当当的帆布包,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两下。
“小叶,你进来一趟。”
叶雯放下包,安抚地拍了拍林玉芝的肩膀,转身走进了处长办公室,顺手关上了门。
门一关,张处长直接指着对面的沙发:“我就知道!上午看你拿条子找我签字,我就知道马司长那条子肯定批得痛快!他正愁今年支持基层建设的指标没地方落实呢,你倒是上赶着去给他送政绩了!”
张处长平时总是笑呵呵的,这是叶雯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但这火气里,没有领导被打脸的威严,全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张处长站了起来,在办公桌后背着手来回踱步,“我知道你心气高,觉得处里规矩多,施展不开。可你也不看看,你才来了两年,底子多好!你说你哪怕再熬个两年呢?等我退了,这摊子事谁来接?我都把你当一颗好苗子在培养的,你倒好,直接给我来了个釜底抽薪!”
张处长是真的惋惜。一方面,叶雯这两年干活极其漂亮,帮他这个处长挣了不少实打实的政绩;另一方面,他是真心欣赏这个外语好、会谈判、而且遇事不慌的年轻人。
看着张处长急得微微泛红的脖子,叶雯走上前,拿起桌上的暖水瓶,拔掉软木塞,给那个搪瓷杯里稳稳地续上了大半杯热水。
热气氤氲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