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处,您先喝口水,顺顺气。”叶雯把杯子推回到他手边。面对一个在体制内干了一辈子的老领导,任何关于市场规律的探讨都是一种冒犯。
“处长,我今天能有底气停薪留职去外面看看,靠的全是在咱们三处、在您手底下学到的真本事。”叶雯的声音温和,却掷地有声,“这两年,多亏您在前面替我们挡着那些明枪暗箭。您的栽培,我都记在心里。”
张处长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着她。
“我出去,不是跟外经贸部断了联系,也是在外贸这条线上继续干事。”叶雯笑着说,“我出去了,说不定还得来麻烦您帮我介绍一下工厂什么的。逢年过节的,我还要去您家拜年呢,到时候您可别嫌我烦,把我拒之门外啊。”
张处长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股急怒泄了下去,只剩下深深的无可奈何。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摆了摆手:“去吧去吧。路是你自己选的,碰了南墙别哭就行。”
叶雯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下午四点,阳光透过白杨树的枝叶,洒在大院的水磨石台阶上。叶雯背着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在林玉芝、朱姐和李东升等人的目送下,一步步走下台阶。
大门外的街上,无轨电车正慢悠悠地驶过,清脆的车铃声在空气中回荡。叶雯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块威严牌匾,深吸了一口初夏带着些许燥热的空气。
她没有停顿,迎着刺眼的阳光,骑车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潮中。也许属于她的不同时代,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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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槐树巷里已经渐渐有了烟火气。谁家锅里正炝着葱花,浓郁的香味顺着整条巷子飘散开来。
叶雯背着在单位装东西的大包,推开了朱红色的大门。
院子里的日头已经西斜,墙根底下的几盆君子兰叶片上沾着刚浇过的水珠。江海今天下班早,正挽着的确良衬衫的袖子,站在院角落的水槽边洗着一把小青菜。
听见门轴的吱呀声,江海转过头。他的视线在叶雯肩上的包停顿了一秒,立刻关了水龙头。
他随手扯过搭在绳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大步走过来,将那个有些分量的包从叶雯手里接了过去。重量卸下的那一刻,叶雯轻轻呼出一口长气。
“停薪留职批下来了?”江海掂了掂箱子,声音和平时问她下班累不累一样寻常。
叶雯点点头,抬手理了一下被汗湿贴在脸上的鬓角:“嗯。明天不用去了。”
江海闻帮叶雯把包拿到了东厢房,将它妥帖地安置在五斗橱的旁边。
摆放妥当后,他转身去院子里继续洗没洗完的菜,很快起身端着菜走向厨房,边走边说:“晚上炒个腊肉,还有个丝瓜炒蛋,还有个鱼汤。你明天是不是就要出门跑外头的事了?”
没一会儿,厨房里就传出锅铲碰撞的动静,伴随着腊肉煸出油脂的油脂香。
叶雯没有急着进屋收拾东西。她就这么懒散地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江海在里面切菜、翻炒的背影。
今天在单位,无论是林玉芝的挽留,朱姐的苦口婆心,李东升的支持,还是张处长的痛心疾首,她知道大家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和好意,但她必须时刻保持着高度的情商去应对、去安抚,去解释。
但在江海面前,所有一切武装自己的外壳,都可以毫无保留地卸下来。
他不需要她解释什么是市场规律,不需要她拿出一份完美的计划书来证明未来的利润率,更不需要她再三保证自己一定能赚到钱。在他简单的逻辑里,她辞去别人挤破头想要的铁饭碗,就像出门顺手换了一件外套那样正常。他不管前路多难,都会无条件的支持她。而此时此刻,他只会跟她介绍今天晚上的菜色。
叶雯静静地听着锅里滋滋啦啦的油煎声,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彻底松弛了下来。这种只管托底的支持,远比任何声势浩大的海誓山盟都来得让人踏实。
“明天上午先休息休息。”叶雯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全是卸下负担后的轻快,“不过下午有空的话,可能会去趟西单的邮电大楼,打几个长途摸摸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