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巷子，白日的喧杂渐渐隐去，偶尔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吠。

东厢房里，叶雯洗漱完，身上正穿着苏省真丝双绉做的睡衣。这布料还是上次去苏省考察的时候，她从厂里买的二等品，回来后给身边所有的朋友们都分了些，上次春霞还打听，说是能买到的话她要多买一些。

叶雯不急不忙地涂着江海从德国带回来的润肤膏，一切妥当后，她拉开五斗橱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皮的饼干盒，她想到自己奶奶也是这样藏东西的，不由失笑。

掀开盖子，最上面是江海昨晚给的那个信封，底下压着几本工商行的存折本，还有几沓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的现金。这些是她和江海目前所有的能动用的资产。

前些日子，叶雯特意去咨询了王红梅，确认了眼下国家鼓励私人储蓄的政策。她没声张，花了几个半天的时间，骑着自行车绕了半个北京城，把家里那两万块钱的现钞化整为零，分头存进了四个不同城区的工商行储蓄所里，换成了现在这几本不扎眼的存折。

叶雯翻开了存折，算了算上面的数字。这笔钱在现在这年代，怎么看都是一笔巨款。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手里攥着这笔钱，接下来的所有行动都能更有底气的多。她决定明天下午去邮电大楼打长途电话，先探探路。

就在这时，江海推门进来了。他洗完澡，身上套着件洗了很多次的白色跨栏背心，身上带着肥皂香气，还有夜晚潮湿的凉气。

看见叶雯坐在桌前盘账，他没多问，只是顺手从床头拿了件薄针织开衫，披在叶雯肩上。

“夜里凉。”他拉过一把方凳，在叶雯旁边坐下。

江海个子高大，他双手交握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个饼干盒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雯雯，我下午在所里想过了。明天我也去趟人事科，把停薪留职的申请交了。”

叶雯手里的动作一顿，转头看他。

江海没躲避她的视线，眼神极其认真：“你以后要在外面自己单干。外面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我不放心。我跟你一起出去，好歹能给你搭把手。”

叶雯设想过江海会毫不犹豫地支持自己，但也没想过，这个一心沉浸想要在半导体领域做出成果的男人，会因为要给她搭把手，轻描淡写地要把自己的事业也放在一旁。

她没急着反驳，而是伸出手，握住了江海的手，他的指腹带着一层粗糙的老茧。

“江海，”叶雯的声音不高，耐心地解释：“我停薪留职去倒腾丝绸，只是想去看看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以后还不一定走到哪里呢。现在国家管理也比较严格，外面也没那么不安全。而且我大部分时间肯定还是留在北城。”

江海反手裹住她的手，眉头微皱，也没吭声。

“你们所里那个项目，现在正是要用人的时候，你舍得放下不管吗。外面静下心来搞这个的人也不多，有这个能力的人更少，你真跟我的话，那可是把好钢当废铁卖了。”

两人的手已经紧紧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我去看看丝绸市场，是去做生意，这是我热爱而且擅长的事情。我希望你也能安安心心地做你自己热爱的事。”叶雯看着他的眼睛，“咱们俩得分工，我负责把钱赚回来，你负责把你想做的东西造出来。”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台灯的光晕打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江海定定地看着叶雯，看着她眼里的野心，也看到了她毫无保留的支持。

良久，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他反手一捞，连人带椅子把叶雯拽近了些，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上。

“行。”他闭上眼睛，声音带着几分妥协的闷沉，“我听你的。但你得答应我，遇事别逞强。买卖能做就做，不能做，咱们的日子也能过得很好了。”

叶雯靠在他宽厚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不可遏制地上扬。

“那必须的呀，我对我俩有信心。”

—

早上九点，马路上车水马龙。公交车停稳后，叶雯随着人流挤下车，径直走向那栋苏式建筑风格的电报大楼。

这栋建筑里的长途电话局，几乎是现在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半敞开式的隔音电话亭排成一溜，等候区连个下脚的空隙都没有。各路倒爷，还有来找业务的乡镇厂长，全都在焦躁地看表。

“金陵的！三号亭接通了，快点！”接线员对着大喇叭扯着嗓子喊。

一个中年男人扔了手里的烟头，挤开人群冲进三号亭，抓起沾着手汗的听筒就开始吼：“喂！车皮批下来没有？我钱都打过去了你给我说没车皮？！”

叶雯排了半个小时的队，才在一个靠角落的隔间里坐下。她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翻开那个记满号码的厚皮笔记本，拿起带着盲音的听筒，熟练地拨通了长途台的转接号。

第一通电话，打给了远在羊城的标哥。

信号跨越了大半个中国，接线员转接了几次后，那边终于传来了标哥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

“喂，哪位啊？”

“标哥，是我，小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大嗓门：“哎哟，叶科长！你还记得给我打电话啊？上次春交会，你人都在羊城了，我都已经派车去招待所接你吃早茶，你竟然已经走了。怎么，现在嫌弃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啦？”

标哥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但更多的是熟稔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