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把毛巾随手扔在椅背上：“怎么突然要去苏省？”

“王厂长那边有批滞留在港口的现货，我了解了一下，要是一切顺利的话，那就是我接下来做这行的敲门砖了。”叶雯看着他明显不对劲的脸色，语气放得很轻。

江海根本没听进去什么现货、什么利润，脑子里，只有“苏省”这两个字在疯狂地拉扯他的神经。

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走到衣架前，伸手就去拽刚挂上去的外套。

“你干什么去？”叶雯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我去火车站买票。”江海手里的动作没停，靠着本能回复道：“去苏省的话，我必须请假陪你去！”

江海这个人，平时是个理智到甚至有些冷血的科研机器。天大的事掉下来，他都能面不改色地算数据。唯独碰上两件事，他的理智会全面崩盘：一个是叶雯，另一个，就是苏省。

“江海，你冷静点。”叶雯更用力地握住他那只轻微发抖的手，“你们所里的新研究的项目现在离不开人，你才是核心骨干，这节骨眼上你怎么请假？”

“项目可以往后推，但我绝对不能让你一个人回那个地方！”江海说这话时，眼尾甚至因为克制而微微泛红。

叶雯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苏省，对江海来说不止是家乡或是水乡烟雨那么简单，更多的是活生生的噩梦。当年，就是在那个地方，因为沈国强，他被机器生生碾碎了右手手骨。

那次，在叶雯豁出一切的努力之下，他才借着进修学习的名义去做了无比痛苦的神经和骨骼修复手术。那种宛如尖刀剔骨之痛，哪怕过了再久，只凭想象，就足以让人觉得胆寒。

整整两年多，他在没有叶雯的异国他乡，一个人咬着牙扛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复健。最难熬的那几个月，他的手疼得连一双筷子、一支笔都握不住。现在，哪怕已经痊愈，每逢下雨阴天，那只手依然会隐隐作痛。

这种刻在骨血里的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创伤，让他对苏省有了强烈的应激反应。

“雯雯。”江海低下头，那只受过伤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沈国强和赵秀丽还在苏省。那两个人是没有底线的。我的手，当年要不是你，现在已经废了，你一个人去，万一撞见他们，万一他们再犯浑，谁护着你？”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隔壁座钟的滴答声。

叶雯没有说话，而是直接伸出双手，环住了江海紧绷的腰，将脸轻轻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

江海浑身一僵，随后双臂用力，将她紧紧勒进怀里。

“江海，你听我说。”叶雯承受来自江海巨大无比的力道，在他怀里仰起头，一字一句安抚道：“现在的我，早就不是白家桥那个只能默默受气的包子了，早就不是了。。”

叶雯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因为过于在乎自己，而乱了阵脚的男人。她直接伸出手，一点点掰开他紧握成拳的右手。

指腹轻轻摩挲过他手术留下的、淡淡的疤痕，不仔细看，已经不太明显了。

“江海，你仔细想想。我现在去苏省，是什么身份？”

江海的呼吸稍微顿了一下，紧绷的下颌依然没有放松。

叶雯看着他的眼睛，“现在连王厂长见了我，都是客客气气的。”

她拉过江海那只受过伤的手，贴在自己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沈国强和赵秀丽算什么？他们压根进不去丝绸厂，没这个机会接触到。”

江海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明亮、气场从容的女人，听着她不疾不徐的话语，刚刚慌乱的心仿佛也跟着沉静了下来。

是啊。时代变了，身份也变了。沈国强那些只会躲在暗处搞破坏的小人行径，根本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那个曾经会因为一点流言蜚语和刻意打压就受制于人的时代，早就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江海定定地看了她良久，僵硬身躯一点点放松下来。他反手捧住叶雯的脸，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

“我说不过你。”江海闭上眼，声音里带着妥协和无奈，“但你得答应我，每天一通电话，打我办公室那个。如果实在没有电话，第二天也必须拍电报回来。”

“我保证。”叶雯笑着拍了拍他的背。

江海没再多纠结，直起身走到五斗橱前，拉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个厚实的军绿色帆布包，放到一旁的椅子上。

“苏省那边马上要进梅雨季了，潮得很。”他头也不抬地交代，“我明天中午去趟供销社，给你买两双防滑的胶底鞋，晚上回来帮你收拾行李。还有不管王厂长怎么招待，招待所的门晚上必须拿椅子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