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政策和市场刚刚双轨并行的年代,政策也好,市场也罢,所有身在其中的人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地摸着石头过河。
接下来的日子,叶雯过得和上班一样规律。
她觉得自己也许真是天生的劳碌命,完全没有因为不需要坐班而懈怠,反而因为自由,做了更多的工作。
晚上,她会和江海一起在另一个房间,江海捣鼓他的实验,她则是整理春交会的客商名录,还有各大国营厂擅长的品种和相应的价格。白天,她就跑出去做市场调研,这几天全在市区的几家百货大楼和门市部打转。
这时候北城的商场,有一种近乎蛮横的消费活力。到处散发着蓬勃的生机。
纺织品柜台前,哪怕工作日也挤满了抢货的人。
售货员拿着木头的米尺,在新到的布匹上面熟练地比划,确定好数量后,剪刀剪开一个口子,“刺啦”一声脆响,的确良布就被扯下来了。这个面料,是眼下所有人眼里的香饽饽,不缩水,不易皱,好洗好干。每次有新货,都有人排队等着,错过就得等下一次了。
叶雯逆着人流,走到丝绸柜台前。
玻璃柜里码着几匹苏省二厂产的高档真丝双绉,料子水润垂顺,可惜花样还是七十年代那种大红大绿的老牡丹。标价牌上赫然写着三十八块一米,旁边还盖着个刺眼的蓝戳:凭侨汇券或特供批条供应。
一个穿着印花连衣裙的女青年拉着对象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么贵,还做这个花色?我妈可舍不得买!”
说完就扯着对象转头又去的确良那边排队了。
售货员打着哈欠,拿鸡毛掸子慢条斯理地掸着布匹上的浮灰。
她没再往上逛,转身走出了百货大楼。
走出大楼,刺眼的日头晃得人眯了眯眼。
街面上车水马龙,空气里翻滚着初夏的燥意。叶雯推着自行车,脑子里的算盘却拨得飞快。
她不会去碰化纤布,那种薄利多销的行当靠的是庞大的铺货渠道,按照她目前的能力根本挤不进去;而要做高档真丝,自己建厂织造更是天方夜谭。
现阶段最好的机会,大概就是王厂长手里那批滞留在中转库的库存面料。
那批货是统配,又是库存,厂里为了平掉外贸中转库的压仓账急于出手;而南方工厂给的收货价很优厚,两头一轧,中间的利润足够消化掉所有运输、损耗甚至公关成本。
现在唯一的变数,就是怎么让王厂长心甘情愿地把这批货批给她这个已经离开“体制”的人。
既然已经决定入局,那就得主动迎上去。
确认好方向后,叶雯不再拖泥带水。锁好自行车后,她径自走向不远处的公共电话大楼,拨通了苏省国营厂王厂长办公室的电话。
“王厂长,您好,我是外经贸部三处的叶雯。”电话接通,叶雯自然不会电话里主动说自己停薪留职的事。
“哎呀!小叶科长啊!”电话那头的王厂长立刻热情起来。叶雯刚刚在春交会上帮他们厂批过一个大单,他一直记着这份人情,“你这可是稀客,这次有什么指示,能不能先透露些?”
“指示不敢当。上次听您提过,有一批双绉面料滞留在港口出不去,我想去看看有什么实际的困难。”
“那批双绉还在外贸中转库压着呢,省里天天催周转,我都快愁白了头!部里要是能给指条明路,那可真是雪中送炭了!哪天到?我派车去接!”
“下周一上午到。”叶雯又说了一下火车到站的时间。
从电话亭出来,她直接坐上了去火车站的公交。在售票大厅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后,叶雯掏出钱,买下了一张去往苏省的硬卧车票。
看着手里那张印着黑色铅字的绿色硬纸板车票,叶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万事俱备。现在,只剩下回家跟江海通个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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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东厢房里,堂屋条几上的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待江海收拾好回到房间后,叶雯将那张绿色的硬纸板车票从帆布包里拿出来,平整地放在床头柜上。
江海刚洗完几件衣服,手里正拿着一块干毛巾擦着头发,当看清车票上印着的终点站是苏省时,他手上的动作也跟着顿住了。
他脸上的温和与松弛荡然无存,一双黑沉的眼睛盯着桌上的票,连下颌线都更加紧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