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人安静了很久,忽然轻轻开口:“徽月……”
她没应。
“你可以不这么累的。”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你不用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不用替所有人扛着他们的责任,不用……什么都顾全,事事周全,不用连喘口气都觉得是自己欠了谁的。”
火光在他眼底晃了一下,里面的情绪看得不真切。
“你也是可以喊累的,徽月。”
她没有回头,所以江居澜看不见她的眼睛。但她攥着草茎的手指猛地收紧,草汁顺着掰开的茎口溅开,沾了满手。
她努力往洞口上方看,想把那股情绪压回去:“别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怪别扭的。”
“哪种语气?”
“就好像……好像你很了解我……”
江居澜轻笑了一声:“我确实不了解。”
“那你——”
“但我想了解。”
这话说完,洞里彻底安静了。
徽月僵着背,脑子里飞快地转。他说什么?想了解?了解什么?了解她这个人,还是了解她身上的秘密?他是在试探她?在寻她的把柄?
她在事业上跌跌撞撞逐渐得心应手,可对待感情依旧懵懂。她不知道该接什么,索性闭上了嘴。
江居澜也没再开口。
火堆噼啪响着,洞外的雨渐渐小了,只剩檐下滴水似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久到火堆渐渐暗下去,只剩下暗红的余烬。
她偏过头,借着火光扫了他一眼。江居澜闭着眼靠在石壁上,眉间那点疏离淡了些,嘴角却还残存着一点弧度。她收回目光,心里默默盘算着如何回到竹源。
至于他方才那番掏心窝子的话,她依稀只觉得似乎更该离远些。一个习惯了告别的人,和他走太近,要么他先走,要么她先走,来来往往总归都是麻烦。
火堆矮下去,洞里又暗了几分。
徽月站起身往洞口走了两步,探头看了看天色:“雨快停了,我去看看外面路能不能走。”
江居澜睁开眼,看着她的背影在洞口那层薄薄的月光里站定。瘦弱的一个人,头却昂着露出一股子倔强。他搭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拢,指尖收紧攥住了徽月的外衣。
“徽月。”他开口。
“嗯?”
“注意安全,”他顿了顿,“路滑,你要当心脚下。”
徽月摆摆手没应声,弯腰钻出了洞口。
夜风裹着雨后草木的湿气扑面而来,连着带空气都清新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浑浑噩噩的脑袋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洞里那点暖意被风一吹就散了,她搓了搓胳膊,心想果然还是外头舒坦,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也不用琢磨的话到底藏着几层意思。
她站在洞口,望着云层裂开的那道缝里漏下来的月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找了根木棍拨着草,一点一点探着路。
身后洞里,江居澜把那件外衣慢慢拢到膝上,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上布料。那上面还有一点极淡的、不属于他的气息。他闭着眼,很久没动。
火堆里最后一点炭红暗了下去,洞里彻底静了。只剩下两道呼吸,一道在洞里,一道在洞外,被一层薄薄的夜色隔开。
回来时,徽月以为江居澜已经睡了,便坐在洞口抱着膝盖迷迷糊糊地打盹,准备明天再给他说回去的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话,她还以为是在做梦。
“我从前跟着父亲在京陵城,身边迎来送往,可父亲说他没一个能信的人。”江居澜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说这世间他能相信的只有我和母亲而已……后来我才明白他这句是什么意思……”
徽月轻轻回了句:“朝堂如战场,同期也是劲敌,大家都是如履薄冰,隔着肚皮互相揣测、互相试探……”
江居澜听到这句没掩住脸上的惊讶:“你小小年纪居然能领略到这一层……”
徽月“哼”了一声:“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况且你也只比我大了三四岁而已。”
她没说出口的话是,前世她可是在最深不可测的基层待了好几年,他的年纪在她面前充其量就是个刚毕业的弟弟。
“是我狭隘了,”江居澜笑出声,“然后他走了,我科举高中。而后来了松溪。同僚待我宽厚,怀钧也算得力。可到底……”
“到底什么?”
“到底不一样,”江居澜说,“我这个人,从小到大都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得扛,牙咬碎了往肚里咽。那时候觉得,说出来就是示弱,示弱就让人看轻。不如不说,一个人先撑着,撑到撑不住那天再说。”
他顿了顿。
“后来父亲走了,母亲一下子病了,家里的事、外头的事,全压在我肩上。京陵城这么大,却只有我一个人扛起了塌下的天。有一回实在撑不住了,我半夜跑去找我爹生前一个故交。站在人家府邸门口,想敲门的手却怎么都抬不起来。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最后也没敲响那扇门,就这么回去了。”
徽月往火堆里添着柴,快熄灭的火焰又有火星蹿了上来,暖意生生不息。
“可没曾想到第二日白天,那位故交竟自己找上门来。他说,‘我和你爹是至交好友,你爹当年帮过我,如今你们孤儿寡母在京陵城,若还是和我如此见外那便是看轻我了。’他说父亲在时从不同他客气,我如今跟他客气,是拿他当外人。”
江居澜抬起眼,看着徽月的背影。
“那天我才知道,人和人之间的情分,是你帮我一把,我扶你一下,一来一往,才织成的一张网。什么都自己扛,把别人挡在外头,别人想伸手都够不着你。你以为是不给人添麻烦,其实是不给人靠近你的路。”
徽月抿了抿嘴。他是在劝自己?
许久她才低低回了句:“知道了。”
江居澜不再多说,靠着洞壁闭上眼休息。